我的母亲曾是一位非常温柔活泼的女性。我记事极早,至今仍记得我尚未识字时,她每天晚上都会为我念书。她念的并不是那些老套的童话,而是她亲自挑选的儿童读物。她极有眼光,选的故事富有趣味又雅致。她念故事也并非单纯地读,而是声情并茂地表演。一个故事结束,还会与我讨论故事的内涵。我至今仍能回忆一二。
但我说的,是“曾经”。
人永远是多面的。她母性很强,但性格中却又有极强势而恶毒的一面。当她温柔时她是一片湖,可她愤怒时却是海啸。她一旦心情不佳,便极喜欢苛责我,并通过不断贬低我而获得成就感。曾有亲友携女儿来我家做客。那个女孩长我几岁,先念了小学。我母亲看了她随身带着的作业,选了道数学题读给我。我从未接受过提前的教育,又非天才,自然是不会解的。而她明明清楚此事,却选择在客人走后命我跪了很久,打骂到她疲累才停止,期间用极侮辱的言辞。
我至今仍记得,当我抬头怯生生地望着她时,她的双眼中闪烁的不是愤怒,而是恶毒与居高临下的快乐。
这样的事并不少,而我那时还太过年幼,我不明白温柔的她与恶毒的她为何可以共存。这样的困惑令我本能地相信,我做错了事,我对不起母亲,才受到如此惩罚。尽管我为此伤心至极,往往会在晚上独自落泪,但我仍爱她。
如今回忆起这一切,我才给得出合理的解释。人是如此复杂,而她太过年轻,还未学会如何做一位母亲。我父亲在家庭生活中的不称职也令她积蓄了过多的怨气,于是她选择了宣泄给自己年幼的孩子。
我父亲是个极有魅力的人——我是指在外人眼中。他学历高、体贴绅士且阅历丰富。但当他走入家门,脱下他的西装与外皮时,便露出了他难看的面目来了。他极不负责任,粗爆且不忠。当家庭遇到危机时,缕缕出面解决的都是我的母亲,而他尽力推脱责任、袖手旁观。我曾认为我父亲的表里不一是种虚伪,年长后才明白,那都是他——他享受外人对他绅士体贴的外皮的赞美,也享受面对妻儿的残暴。
他们偶尔并不是全然糟糕的父母。当他们快乐时,便会对我露出极为温柔的一面来。那种时刻我往往受宠若惊而又心神不宁,甚至会为此感动得流泪,祈祷它们可以再长一些。我的童年便是在这种不安恐惧中,在羞辱与痛苦,还有偶尔的温柔间度过的。
孩子是多么温柔的生命啊。只要有一颗糖,便能忘却原谅你给过的所有疼痛与噩梦,全心地依赖你,把你定义为世界。
但我长大了,他们最终还是令我失望了。
我父母的矛盾在我高中时达到顶端。涉及过多利益,他们总离不成婚,又均是心胸狭窄之人,互相折磨不成,便转而将枪口对准了我。奇怪的是,尽管我曾一度因此质疑自己的价值,几欲轻生,并自此有了抑郁症的苗头,那时的我却仍牵挂的是他们,无论我的父母对我造成多么严重的伤害,我想的却都是我母亲今日情绪崩溃,我父亲抽了更多的烟等等,而丝毫不顾及自己。
转机是在我认识他后开始出现的。
当我与他确认关系,彻底信任他而和他谈论我的痛苦时,他说,你父母怎能这样。
我回道,他们也很痛苦,他们无可奈何。
他认真地望着我说,不是的,是你过于体贴懂事,才给他们用痛苦要挟你的机会。你爱他们,他们却只喜欢靠喜怒无常来控制你。你的痛苦是真实的,他们的痛苦则更多是表演与操纵。你没有义务倾尽所有去保护不爱你的人。
一语惊醒梦中人。
我至今仍未明白,他当年涉世尚浅,看似简单快乐,是如此来得这样的清醒与成熟。或许是天赋,或许仅是旁观者清。
他与我如此谈完的几天后,我父母再一次爆发矛盾。我的母亲深夜离家,我只能去找她。当我终于在一间快餐店里遇见她时,她狠狠对我道,她希望她从未生下我,我与我父亲一样是败类。
那样恶毒的咒骂,伴随我恋人的话,彻底将我与曾经的我割裂了。我在那一刻清醒地明白了过来,世上的血缘带来的并非都是爱,有时人们会借着爱你的名义伤害你,会利用一点温柔作陷阱,令你在求之不得中为他们所控制。尽管有时他们自己都不曾意识到这一点。恶毒是根治在人的骨子里的东西。
正如那时她眼中闪烁着的恶毒一般,她看不见自己。
我清醒了。也在那一瞬间长大了。这种清醒令我明白了自己是个有自由意志与尊严的人,明白了人间许多残忍的道理,但它并不是免费的。它伴随着的剧痛,尚不是年少的我所能承担得起的事物。我在随后的日子里,大病了一场。
被彻底打破世界观与温柔的假象,和后来被意外出柜的事,到底哪件更严重痛苦些,我已分不清了。我只能庆幸他们发生在我尚年少之时,那时的我充满了生命力,若非如此,我想我一定会死。
然而,没有人知道这一切。包括他,包括我的父母。
他们明白他们对我所做出的伤害,但他们不知道他们曾在我的内心放过一把火,通过温情破灭的假象,烧光了我对世界所有的认知与构架……心灵的重建无异于磐涅重生。没有人知道过程多么疼痛难忍。没有人。
许多人以为他们明白我对他所言的“我爱你”的定义,但他们不懂。
那句话的意思是,我在我分崩离析的世界中,找到了一片葱郁的森林。花朵成片地在对岸开着,而我的背后都是狼烟与残垣断壁。
网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