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网络
写作，这里指的是创作，不是写那种公式化的文件，不是写不咸不淡的碎碎念，也不是写一些尽人皆知的想法。好比聊天，别人听过无数回的内容你再聊，哪怕你口才再好，舌绽莲花，口若悬河，都没用。一篇千字文章，你至少要给人哪怕一点点耳目一新的感觉。
刘亮程之所以是刘亮程，就在于他看问题的角度不同，同一件事物，他总能出新，聊出另一种味道。
刘亮程在《一个人的村庄》中曾有过惊人之语：
“任何一株草的死亡都是人的死亡。任何一棵树的夭折都是人的夭折。任何一粒虫的鸣叫也是人的鸣叫。”
这其实也是一种儿童视角。小孩子可以与一只蚂蚁对话，可以跟一个玩具娃娃讲故事，还可以当玩具娃娃的妈妈或爸爸。
刘亮程在与喻雪玲聊天时对此又有进一步发挥。他目前生活在乡间的一所书院，与草木动物一起生活。他说：
书院所有的树都自然生长，我们不会去修剪，树想长几个枝想发多少杈，都是树说了算。修树是人的想法，不是树的。砍树树会疼，树的尖叫人听不到。人被拔一根头发会疼，树一样也是生命。我们保持了树的完整状态，任其自然生长。让树把所有枝叶向每个方向舒展开来，最后活成一棵自然中的树。我们也想像树一样生活，可能吗？从小到大，我们被修剪得太多。但我可以欣赏这些野生的树。这些年龄跟我相仿的树，比我年长的树，我们一起活。我希望在一棵树下慢慢变老。都说人活不过树。人还活不过草呢。但人能在草木中思想。人的想象是一棵看不见的枝叶繁茂的参天大树。
听到这儿我有点分神，人类这种动物特别奇怪，除了强加于人，还喜欢强加于树，或者强加于别的什么动物。人类只知道自己会痛，不知道树会痛，不知道树被修剪后伤口流出来的汁液是血。最可悲的是，从小到大，我们都被要求听话、服从。我们成了一棵不知道疼痛的树，一次一次被修剪，一次又一次失去了最宝贵的枝杈（想象力）。我们适应了圆滑，适应了口是心非、人云亦云。我们甚至被扼杀了与生俱来的好奇心。时时被修剪的独立人格怎么可能自由生长，怎么可能长成参天大树。
文学创作，需要保持敏锐的痛感，需要与天地万物共情，需要想象力的野蛮生长，正如黎巴嫩作家纪伯伦所言：
假如一棵树来写自传，那也会像一个民族的历史。
是啊，树的一生，从幼苗出土到长成参天大树，要经历一场又一场风霜雨雪，一次又一次鸟啄虫蛀，还有干旱，还有雷劈，还有野火，还有亲眼见证的别的生命的诞生与死亡，写出来，便是厚厚的一本书。
树犹如此，人呢？
别说你啥都没有经历。
2023年9月16日于润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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