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在教学楼旁的水泥地上发现了他。
他静静地趴在那儿,四肢自然放松,头一动不动埋在地上。
凌晨一点的空气有点冷,刺激得我打了个寒战。
我慢慢从他身边走过,目光一直停留在他一动不动的身体上。他的外套有几分眼熟,让我觉得像在哪里见过。一摊暗色的液体从头部漫出来,流到灰白的路上,路灯幽暗的光打在上面照出一片黑色。
我发现了一具尸体。
我是认识他的。
他确实是个特别随和友好的人。这样一个人,似乎在哪儿都可以找到朋友。我自然也是其中之一。
刚开始我是不愿意相信,他会选择跳楼的。在我看来,这样一个温和的人,怎么也不会和自己过不去。
我和他认识时间不长,对他的认识也仅限于几次酒局上的谈话。关于他,我只知道这是一个随性而崇尚自由的人。
于是我隐约猜到了他选择终结的原因。
这样一个渴望自由的人,偏偏遇上了一个处处给予束缚的家庭。
他说他的少年时期就是一片阴影。他的理想不被支持,他的行为被监视。他也有过叛逆,也会和母亲争吵,然后在早自习被老师叫出门询问,甚至在亲人面前被形容为,本性是坏的人。
他停了下来,不愿再讲。接着他苦笑着对我说,他就像生活在一个囚笼里,头顶上还有无死角高清摄像头。他学会了用拳头发泄,但也仅限于身边一个路牌,或者家里的桌椅板凳。然后他会受伤,然后痛觉会让他感到惬意。
说完这些,他会喝下一大口酒,然后再给自己满上一杯。
“其实可能真的是我很不好,可能就是我不懂事,我本性是坏的。”
“真的很累。”
二
我不由得想起从前另一位朋友。
酷爱喝酒唱歌,是他的标签。
我和他便是在ktv聚会认识的。
那时候就感觉他挺有个性,唱起歌来也还十分不错。后来聊了几句,才发现两个人听歌口味十分相近。
因为共同的喜好,我和他渐渐成为了很好的朋友。
他很有野心。他想组个自己的乐队。然而他的家里十分传统,只想让他找个正经工作。
而他上课的时间可能还没去ktv的时间多。
我曾经劝过他,先老老实实拿到毕业证再想那些也不迟。
他回答:我正在努力让自己变得努力,但每次有一丁点错误就又会被揪着不放一直责问。他们说一块石头也该被捂热了,我就这么无情无义。
他是确实很在乎他的家人的,记得有次问他为什么回家那么勤,他说:我也觉得麻烦,但是他们想见我嘛。
然后他露出无奈的表情,眼里却带着一丝笑意。
后来,他的身影出现得少了,我和他的联络也淡了。
再一次听到他的消息,已是死讯。
他在校外宾馆床上一觉不醒,肚子里装了一整瓶安眠药。
我听着以前他发给我的几个弹唱录音,突然想起他的一句玩笑话。
“我要组个乐队,然后出大名,然后在27岁的时候自杀。”
三
有时候我并不是很理解他们。
可能我早已经麻木。
我会觉得自己看清了很多东西。
然后我变得没有感情,没有目标,焦虑和孤独是我唯一能感受到的情绪。
我做不出他们那样的选择,责任和寄托驱使着我麻木地向前走。
然后我会想,在前面的究竟是真正的光亮,还是虚假的希望。
四
我做了一个梦。
我再次路过教学楼旁那条水泥路。这一次,那个朋友的尸体没有出现。
凌晨一点的空气有点冷,刺激得我打了个寒战。
我目不转睛盯着路边草堆,仿佛感觉下面的泥土里会钻出来些什么。
“诶,这么巧哦!”
我抬头一看,是那个“乐队朋友”。他慢慢朝我走来。他的脸在路灯微弱的光照下模糊不清。
我突然发现,似乎怎么也想不起他的样子。
“你在这儿干嘛啊?”乐队朋友停在了我身前一米外。
我看着他,心里忍不住慌张。
教学楼上传来窗户打开的声音。
抬头往上看,五楼的教室窗口,一个人影提着酒瓶坐在窗沿上。
接着他把酒瓶放在身边,脚底蹬着外面的墙壁,身体直着飞了下来,落在我身边。
他的头重重砸在水泥地。
一摊暗色液体从他头部漫到路上,再到我的脚旁。
我看着他的尸体,一动不动。
乐队朋友走了过去,蹲下,把尸体翻了个身。
破碎的面部布满黑色的血。乐队朋友沉默了半分钟,突然说:
“这怎么是你。”
我看向乐队朋友,看到的却是我自己,一脸茫然地看着我。
我害怕得撒腿往后跑。
等我发觉天亮时我才停下来。
我停在一条幽静的巷子里。两边是红砖砌成的墙壁,以及整齐排列的店铺大门。
我走进一家咖啡店,想坐下来休息。
店内砌着青色瓦砖,随意地摆放着实木桌凳。
这里只有我一个顾客。
老板走了过来,递给我一张菜单。
我选了杯最便宜的咖啡,然后叫出它的名字。
“memoria。”
然后我抬头,看见那两位朋友坐在我的对面。
他们都长着我的脸。
然后问我:
“你想好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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