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段时间，她刚结束一段无望的情感，陷在无法排解的痛苦里不能自拔，心里总像堵着一块石头，揉不散、排不出,她想痛痛快快地哭一场，可又哭不出来，眼泪也似乎流尽了！……起先，她以为自己很坚强，会很快挺过去，会很快把那个人忘掉！可是，夏天过了，转眼秋天也要过去，她依然不能好转，原本瘦弱的身体，此时更像是一根芦柴棒了！
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她突然看见了他！那天，她去姐姐家，看到他站在他们乡政府大院外的一座高坎上，穿一身旧军服，两道浓眉深锁着，眼望着远远一带连绵的山峰！
她心里不禁一跳，那张脸太熟悉了：一副无奈又无辜的表情，茫然而无措的样子！
无奈无辜的表情？哦，对！她笑起来了，是这么长时间以来，第一次从内心里发出的舒心的笑！
她想起来了：那已是十年前了，在中考的补习班上，他们成了同班同学。
他来自她姐夫所属的公社，与她们公社紧邻。他父亲是公社的一位干部，家就住公社家属大院，去姐夫家要从那大院门口过，但那里的初中没有补习班，于是，他那也当老师的母亲便托关系把没考上高中的他转到了她们学校的补习班来补习。
他是个很调皮捣蛋的学生，然而又很幽默风趣，老师对他是又爱又恨，他的学习成绩也算不错，特别是作文写得很好，语文老师很是赞赏，她更是羡慕，她还记得他写过一篇作文，开头居然引用了一首唐诗，当老师把他那篇作文当作范文在课堂上为学生们朗诵后，这样别开生面的写作方法，也给她的作文写作打开了一扇新奇的窗，后来，她也在一篇作文之前恰当地引用了一句名人的话作为开头，同样得到了老师的赞赏和表扬！并作为范文在课堂上朗诵。那次，她在心里深深地感激着他。
感激他的地方当然不仅于此，那一年，是她的心里最为动荡不安，而又满腹苦恼的一年，她很后悔上了补习班！她的家境并不好，她很担心自己会白白多上一年学，白花冤枉钱，对不起家里人！所以，她总是忧心忡忡，不能开心！因为，她没感觉自己的成绩有提升的空间！
可是很奇怪？只要她看到那张总是现着无奈又无辜的神情的脸，她就会情不自禁地打心眼里高兴起来！他就坐在她的后排，离开有两个座位，所以只要她一偏头，就能看到他的脸。如果他再说出一两句幽默风趣话，她更是会抑制不住地笑出声来，有时她的笑声不小心会大了些，会被他听到，他便会向她投来那张不会有一丝笑意的无奈又无辜的脸、还有那双无奈又无辜的眼神，茫然而无措的样子，好像是在说：这有什么好笑的呢？真是奇怪，怎么我说话行事都要被人笑话？真是叫我无法可想、有苦无处诉！
她见他把那双在说话的眼晴投向她，便会红了脸，赶紧低下头去……
她还清楚地记得有一次上课时，他的嘴里含着一颗糖，还“咂吧”着嘴，似乎告诉人们很美味，他很惬意！自然，很快便被老师发现了，老师叫他吐出来，他舍不得，不肯吐，还说没有。老师便走到他身边来，叫他张开嘴，他就把那颗糖在嘴里藏来藏去：一只大鼓包，在他嘴里一会儿从左移到右，又从右移到左……脸上还显得很无辜，把全班同学笑得前仰后合；更把老师气得又是瞪眼又是忍不住笑，脸都发了白，恨不得去他嘴里抠出那颗糖！最后，还是被他很无奈地咽到了肚里去，那眼神里还露出很可惜、很沮丧的神情！
他家不是农村户口，父母都有工作，可听说他兄弟姐妹众多，所以家境并不宽裕，总见他穿一身打着补丁的衣裤，而且那补丁打得很不美观，针脚长长短短不说，那补丁还歪歪扭扭，有时颜色还不相配！看得出他那母亲不擅长做针线，或者是没时间讲究！他的脚上总穿着一双烂球鞋，脚趾头总有一两只甚至两三只露在外面，踢踢踏踏着，有时跑快了，鞋子会脱离了他的脚，飞得很远去……
但他并不在乎这些，整日乐乐呵呵，不是捣一下这个同学的腰，就是拍一掌那个同学的头，只要下了课，他就没得闲着，甚至对他们的班主任老师也这样，因为班主任老师也像个大孩子似的，是个好玩的主！
还有一次，她上姐姐家去，正好碰到他正被母亲追打，他绕着一口小水塘转圈儿，那母亲怎么也追不上，气得直跺脚，恨不得用手中的鞭子抽打自己，他却若无其事的样，脸上依然是很无奈很无辜的神情……
她回想到此，心里不禁充满了甜蜜，好像又回到了那些年，她的初中时代，那是多么纯真、纯朴的时代啊！男女同学都保持着界限，相互都不说话，但却可以一起乐一起笑，并没有别的想法，可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会存有那份纯真纯朴吗？
她终于没再升学，他却上了镇上的高中。后来，又听说他参军了，再后来，又听说他考上了军校。她想：他是一个前程远大的人、有作为的人！可他怎么回来了呢？看他那身已没有了领章和帽徽的旧军服，就可想而知：他退伍了！也就是说：他离她不是那么远了！
不知怎地，她的心里突然涌出一股想走近他、想向他诉说的欲望！她觉得他会理解她，不会耻笑她，她一向对军人有好感，很敬重军人，她觉得军人身上有一种特殊的气质、真正的男人的气质！虽然他现在已不再是军人，但他走进过军营，在那里锻炼过，这种气质就不会消失！
她想起两年前，她曾被自己村里一个家庭优越的刚退伍的军人紧紧追求着，虽然这个人（包括他的家庭）不被村里任何人喜欢，然而她对他倒有好感，她就是欣赏他的军人气质：站如松、走如风，不管做什么事，都是果敢、麻利又爽快、绝不拖泥带水……只是有一点，她与全村人有着同样的不悦与不快，那就是：他传承了父母的优越感：额头总是高高抬起，眼里有一种目空一切的傲，好像看不起任何人！虽然这种神情在她面前荡然无存！但是，她依然不喜欢，所以，她才断然拒绝！
她是个打定了主意就放不下、就不容易更改的人！那种想向他倾诉的欲望，一旦在她心里生成，就再也挥之不去！
她其实是一个最让人信任、让人放心的人，村里的女孩子们如果在晚上外出回家太晚，但只要说是和她在一起，父母就不会责备，他们都愿意自家的女儿和她交往，他们都坚信和她交往不会学坏！可她有时做出的事却令自己都感到吃惊！这不，当她把写有满满五页信纸的满腹心事装进信封，继而又塞进邮筒的时候，开始是如释重负，可旋即又后悔不迭、心跳如鼓了！毕竟，她是一个姑娘家，她怎么能厚着脸皮向一个同龄的男子诉说心事？他会怎么看她？把她当成怎样的女人？更何况，他们只同过一年学，她在班上虽然成绩很好，但并不活跃，不引人注意，他或许早已不记得她了！
然而，那封信是取不出来了，做出的事再也收不回！但是很奇怪，那聚积在心中的块垒却奇迹般地消失了！锥子一般扎在心里的痛，也慢慢消失，慢慢变成了偶尔的钝痛，并且是自己可以揉散的钝痛！她恢复到了从前，不再为情而伤！
十天多后，她居然收到了他的来信，是的，他的来信！她惦了惦，虽没她寄去的厚，但也不会少于三张纸，他会是用了心写的，她感激他！然而她有勇气给他写信，却再没了勇气打开他的回信，没勇气了！她不敢知道他写了什么，她心里发了慌！考虑再三，提笔告诉了他，她说：……
十分感谢你的回信！可我有勇气给你写信，却没勇气打开你的信，说到底，我还是一个怯懦的人、缺乏勇气的人！但不论你信中写的是什么，我都十分地感激你，感激你做了我的一个唯一倾诉的对象，让我去除了心中的块垒，让我摆脱了悲伤和烦忧，重新走上该走的路！尊敬的同学，真的谢谢你，祝你永远开心、快乐，永远保持你的幽默和风趣，做那个同样也能够给别人带去开心快乐的人！
羡慕你！
她把她的信连同他的未被她启封的信，一起装进一只大信封寄给了他！
时光匆匆过去，转眼春节来临，在新春的爆竹声里，她收到了一封没有落款的信，里面装的是硬硬的纸板，应该是一张贺年卡吧？是谁寄来的呢？看邮戳却是来之县城，看字迹却是硬骨铮铮！很明显的，是来自男子的字迹！她笑了，一定是春燕，她们是同学，原本同住一村，前两年她去了县城缫丝厂工作，随后全家也都去了县城做生意，春节也不回来。她是一个和她一样的尚来出嫁的大龄女青年，她们一直保持着联系，经常通信。莫非她已有了男朋友？是她叫男朋友代写的信封？
春燕的字写得不行，歪歪扭扭，很难看，她总羞于写在信封上，她写给她的信，都是请室友代写信封。
她拆开了信封，果真是贺年卡：一只在蓝天上飞翔的小鸟，鸟的身下和前方都是开满鲜花的山岗！题名：幸福鸟。她不禁感动起来！
她打开了贺年卡，却是一首诗：
假如生活欺骗了你，
不要悲伤 、 不要心灰，
阴郁的日子需要镇静。
相信吧，那愉快的日子即将来临！
心永远憧憬看未来，
现在虽常是阴沉，
一切都是瞬息，
一切都会过去，
而那过去了的，
就会变成亲切的怀念！
（俄）普希金
这是一首既没称呼，也没落款的贺年词，与信封的字迹出自同一人之手：很显然，不是春燕。
是他，一定是他，这字迹！
她想起了秋末他写来的信，就是这字迹。她的心狂跳起来，她轻轻地抚摸那张贺卡，那些字迹，突然间热泪盈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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