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往上海的火车上，靳尚东望着车窗外淅淅沥沥的小雨，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柳亭，这曾是他多么炽热的爱着的土地，他在这里出生，在这里上完小学、初中和高中，他从这里走进了大学，然后满怀着赤诚之心再次回到它的怀抱。在这片土地上生活、工作，他曾感到多么的踏实，多么的激情澎湃。他爱着教育，爱着学生，他觉得他的一生就是为教育而生的，他只有一个偶像，那就是陶行知。他不求官，不求财，只求三尺讲台侃侃而谈，换的个桃李满天下，足矣。可是他看到了太多的失望，太多的无奈，太多的伤心，这些都远离了他的理想，远离了他的初衷。他累了，不想再看，也不想再听。他觉得自己就是个逃兵，逃离了危险地带，苟全了性命。这是一个在温情掩盖下布满地雷的区域，不管温情是多么真挚，但谁又能保证自己不会一时疏忽而踩到爆雷呢？也许是一句话，也许是一个动作，也许是一时的冲动……那绝不是一朵带刺的红艳玫瑰，那是带毒的美丽罂粟花，你投入多了，你迷恋了，你上瘾了，那么你就要中毒了。于是有的人学会了视而不见，听而不闻；有的人学会了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有的人学会了逃离课堂，隐身后勤。而这些他都做不到，他唯一的选择就是退出，他不哭也不闹，他只是不想玩了。他的幽默、风趣和潇洒，都已耗尽。他走了，走的无影无踪。从此杳无音信，从此没人知道他曾做过老师，也不会再有人叫他老师。“老师”这一崇高的光环太耀眼，太伟大，他戴不起了，也不敢戴了。走了，柳亭!别了，城南中学!在他岁月的长河里没有靳老师，只有靳尚东。忘记吧，忘记这一切。祝福吧，祝福所有还在坚持的那些人们，祝福你们，但我不再和你们同在。
靳尚东辞职了，他抛弃了自己当初的诺言，离开了柳亭，远去了上海。李子俊无比的伤心难过，不仅为靳尚东也为城南中学，他失去了一个朝夕相守的挚友，城南中学失去了一位才华横溢的老师。他最懂靳尚东，不要看他平时嘻嘻哈哈，一副放荡不羁的样子，其实他对教育，对学生那颗火热的心是任何人都没法比的。他甘于清贫，顶着家庭的压力，就是为了心中的那份执着与热爱，可是谁能想到这样的一个人竟也心死了呢？李子俊看着靳尚东空荡荡的办公桌，禁不住想起了践行宴上靳尚东的一句话：“我的心空了，我不知怎么做才是对的，我怕了。我悲哀啊!不是为我，而是为柳亭的教育。子俊，你想想，如果这事不是发生在我身上，而是发生在一个普通家庭的老师身上，那又会怎么样？你知道吗？我哥哥只是让防疫站站长到了于梦鸽爸爸的猪场说了一句话：'你的猪想卖不出去吗？记住，捞点好处差不多就行了。'就一句话，立刻由十万变成了六千。哈哈哈，这是何等的笑话，笑话啊，哈哈哈……”
打学生事件对整个城南中学都是一个沉重的警示，所有的老师都被要求进行深刻地自我反省。大家都明白，没有人能够像靳尚东那样的气魄和背景，他们需要一个稳定的饭碗，因为他们身后有一张张吃饭的嘴，有老人，有孩子。妥协，缩头，闭眼，高高抬起轻轻落下，和和气气，才能平平安安，快快乐乐，万事大吉。
玉春吉校长更是以此为契机，对全校教师进行了力度空前的整风运动。“学生是上帝”，“学生是饭碗”，“家长是衣食父母”的理念被玉春吉说了一遍又一遍，大会小会的强调。对有不良倾向的老师先下手为强，进行最严厉的处罚。自从，城南中学老师更是蹑手蹑脚，小心翼翼，大气不敢出，生怕一不小心误了终身。
李子俊苟延残喘地挨过了一年，终于送走了毕业班。由于中考成绩下降太多，整个初三级部老师的奖金也黄了。李子俊作为级部主任只好自己掏腰包和几个老师吃了一顿饭，大家借着酒劲发了一番牢骚，互吐了一通苦水，也就各自散了。
放了暑假，李子俊绷紧的神经终于可以放松一下了，他望着镜子里的自己：消瘦，疲惫，两鬓间不知何时竟添了不少白头发，他不禁一惊，“不知明镜里，何处得秋霜？”他苦笑了一声，拍了一下自己的头顶。
这天晚上，李子俊按照习惯，吃了饭出来散步。走到护城河边，吹着从水面上刮过来的习习凉风，很是惬意。这时手机铃声响了。他一看是个陌生号码，就下意识的挂了。可是刚挂，铃声又响了。李子俊也是无聊，就接起来电。
“子俊，是你吗？我是珊珊啊。”里面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珊珊？你在哪里？”李子俊既兴奋又好奇。
“我在上海。前几天遇上了靳尚东，才知道他辞职不干了。他说了一些你的情况，我就想给你打个电话。没想到你还能接，真是谢谢你。”曹珊珊声音听起来很温和。
“你见到大东了？他还好吗？”李子俊高兴的问道。
“大东，大东，你就不能问问我过得怎么样？十年了，你一句问候我的话都没有。”
“珊珊，你有事吗？大晚上打电话。”
“没事，我就不能问问你啊？有了新人忘了旧人啊！”曹珊珊话里一股浓浓的醋味。
“哎呀，都是多少年的事了，别提了。你现在怎么样？孩子也快打酱油了吧？”
“孩子？嘻嘻嘻，我哪来的孩子？我还没结婚呢！”曹珊珊笑着说。
“喔，我说话有些冒失了，请原谅。”李子俊赶紧道歉。
“唉，子俊，你终于也和我生疏了。但我不怪你，都是我自己把幸福推出去的。我今天主要是想和你谈个正事，不知你方便不方便？”
“说吧，方便，直接点。”
“你还记得白晓玲吗？”
“记得，不就是你那个闺蜜同学吗？咋了？”
“那就好，我想你也应该改变改变了，规划一下自己的未来吧。”
“规划？什么规划？曹珊珊你能好好说话吗？再卖关子，我扣了。”
“嘻嘻嘻，你还是那个脾气。唉，还想让你再为我急一次，可惜我没那命。好吧，我们就谈谈这个规划吧……”
凉风轻轻抚着李子俊的额头，河水和着水藻的清香弥漫在朦胧的夜色之中。远处一片灯火阑珊，一幢幢高楼衬着闪烁的霓虹将影子倒映在水中，绚烂的如同一幅醉人的图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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