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才子传》之鱼玄机

羞日遮罗袖，愁春懒起妆。

易求无价宝，难得有心郎。

枕上潜垂泪，花间暗断肠。

自能窥宋玉，何必恨王昌？

印度诗人泰戈尔在其《飞鸟集》中写下两句绝美的诗句：生如夏花之绚烂，死如秋叶之静美，这两句诗的前一句用来描绘鱼玄机真是恰如其分，如果不出意料，后一句也应该是最合适的，然而，鱼玄机就象一曲艳美的曲子，在唱到高峰时嗄然而止，令人惋惜而哀痛。

鱼玄机本名鱼幼微，相传其父是不出名的秀才，其父在世之时，年小的幼微便跟着父亲学习诗词歌赋，不幸的是在幼微十岁之前，其父便驾鹤西游了。处于家境贫寒的鱼幼微只好入了倡家。

        所幸的是鱼幼微认识了当时在长安求考的温庭筠大才子。据考证，鱼玄机在其父亲去世后，母女搬到平康里--当时的妓院聚集地居住，平日里做一些浆洗的工作，用以糊口。温庭筠慕名而来，找到鱼玄机，让她当场以“江边柳”为题赋诗一首，小姑娘不慌不忙地念道：

翠色连荒岸，烟姿入远楼。

影铺春水面，花落钓人头。

根老藏鱼窟，枝底系客舟。

萧萧风雨夜，惊梦复添愁。

         温庭筠为其才华折服，做了她的老师。不久温庭筠离开长安，鱼玄机写下一首《遥寄飞卿》：

阶砌乱蛩鸣，庭柯烟雾清；

月中邻乐响，楼上远日明。

枕簟凉风著，谣琴寄恨生；

稽君懒书礼，底物慰秋情？

        温庭筠和鱼玄机一直保持着介于师生与朋友之间的关系。两人虽然在年龄上相差了几十岁，但丝毫不影响两人之间的相互依恋。在温庭筠的眼里，鱼幼微是出类拔萃，不可多得的天才，而在鱼幼微的眼里，温庭筠不仅是一位年长的老师，更是一位可以信赖的长者。由此，两人之间常有诗作唱和，温庭筠更是不遗余力的教会小鱼儿填词作诗。

当鱼幼微年龄稍长，知道男女之情后，想和温庭筠结成连理，此时持才傲物的温大才子却退缩了，史载温八叉觉得自己形貌丑陋，配上不冰清玉洁的这位女弟子。于是便把鱼幼微介绍给了当时刚中进士的李亿。

        李亿花不花心不知道，但李艺怕老婆却是真的。十四岁的鱼幼微做李亿的小妾不过短短几个月，便被李艺的大老婆发现了。李亿的大老婆可是唐朝有名的高门大户裴家之女，在讲究门第的年代，鱼幼微纵是最为天生丽质，最有艺术才能，那也抵不过大老婆的一个滚字和李亿的一个骗字。这其中的狗血剧情不写也罢，总之，鱼幼微被逐出了家门，隐居起来，开篇那首诗就是在鱼幼微多次与李亿擦肩而过，甚至是对面相逢之后看到李亿那冰冷的目光，无数次绝望之后所留下的诗句。

最难得的无价之宝尚容易得到，却得不到有心有意的情郞。鱼幼微的心只剩下了最后一点怨恨，于是那个曾经天真烂漫的美少女不见了，代之而来的则是风流艳丽的鱼玄机，换一种说法，那就是她要用她的才能和她的身体证明，没有了李亿，她照样能绽放出属于自己的美丽。

        在心底放下了李亿的鱼玄机，便开始谋划自己的未来，她记起了曾经和温庭筠在崇贞观中游览时，见到一群新科进士在争相题作。自己曾在墙上题诗：

云峰满月放春睛，历历银钩指下生。

自恨罗衣掩诗句，举头空羡榜中名。

既然满腹的才华无法兑现成领袍纱帽，顷城之貌无法挽回李亿那颗冰冷的心，那就趁着年轻去和这些京城才子游戏取乐。

        鱼玄机的执行力非常强，在得知李亿离开长安去杨州当官去了，加之观内原观主已不在人世，于是便买了几个聪明伶俐肤白貌美的小丫环充当侍女。在观外贴出“鱼文候教”，顿时观中宾客盈门，香客文人与鱼玄机整日品茶谈诗，相貌英俊者则被她留宿观中，关于小丫头外貌的诗句，可见鱼玄机如下诗句：

昔闻南国容华少，今日东邻姊妹三。

妆阁相看鹦鹉赋，碧窗应绣凤凰衫。

红芳满院参差折，绿醑盈杯次第衔。

恐向瑶池曾作女，谪来尘世未为男。

文姬有貌终堪比，西子无言我更惭。

一曲艳歌琴杳杳，四弦轻拨语喃喃。

当台竞斗青丝发，对月争夸白玉簪。

小有洞中松露滴，大罗天上柳烟含。

但能为雨心长在，不怕吹箫事未谙。

阿母几嗔花下语，潘郎曾向梦中参。

暂持清句魂犹断，若睹红颜死亦甘。

怅望佳人何处在，行云归北又归南。

鱼玄机虽然在咸宜观中日日纵歌，夜夜欢娱，但她始终没能放下李亿，有两件事可以佐证：

        其一：在众多京城子弟中，她独对落第书生左名扬青睐有加，只因为左名扬的容貌仪表酷似李亿，左名扬时常留宿在她房中。

其二：当时有位官人裴澄，对鱼玄机十分爱慕，但鱼玄机非常痛恨姓裴的人，因为她就是被李亿的夫人裴氏赶出来的，所以对裴澄敬而远之。可以说鱼玄机的死与这位裴澄有着直接的关系。

据说鱼玄机因为误杀女仆绿翘，被温璋所杀，事实上，鱼玄机之死是一个千古迷团，首先，鱼玄机曾被温庭筠救了出来，另外，在唐朝杀女仆并不会判处死刑，比如王勃曾经就杀过仆人，类似的事件还有很多。另外，鱼玄机当时是京城大V，比当今在美国买房的司马南还要红。其三，当时伸出援手的除了温庭筠，还有一众她的小迷弟，基本上都是京城里衙内级人物，想要挽救一个鱼玄机，只是一个口信便能解决的事情。当然，如果是裴家要杀鱼玄机，那另当别论，而事实上，如果仅仅因为鱼玄机没有让裴澄一亲芳泽而动杀心，其实也站不住脚。或许只有更深层的原因才会导致鱼玄机非死不可吧。

总之，鱼玄机被处死却是真的，死在妙龄的二十七岁。正如曹翁在《红楼梦》里所写黛玉之死一样：香魂一缕随风散，愁绪三更入梦遥。

鱼玄机一生留下四十九首诗，多为五律和七律，老实说，年纪轻轻其诗便老辣劲道，韵味无穷，令多少须眉汗颜，玄机咏物怀古的诗不多，仅留下《綄纱庙》一首：

吴越相谋计策多，浣纱神女已相和。

一双笑靥才回面，十万精兵尽倒戈。

范蠡功成身隐遁，伍胥谏死国消磨。

只今诸暨长江畔，空有青山号苎萝。

        这首诗无论从立意还是构思方面，绝不会逊色于几百年后李易安的《题八咏楼》，兹将李易安的这首诗放于此，读者可以细品：

千古风流八咏楼，江山留与后人愁。

水通南国三千里，气压江城十四州。

        玄机有才无人赏，有貌无人怜，所谓学成文武艺，卖与帝王家，那也只是男人的权利，纵有咏絮之才，也只能生出幽怨之恨，一颗玲珑之心却堕入无边地狱，思之泪目，正如她写给温飞卿的这首《卖残牡丹》：

临风兴叹落花频，芳意潜消又一春。

应为价高人不问，却缘香甚蝶难亲。

红英只称生宫里，翠叶那堪染路尘。

及至移根上林苑，王孙方恨买无因。

鱼玄机的悲剧一半在人，一半于己，而在人的一半则是温飞卿之错，作为风流才子的温飞卿，因行为放荡，不思进取，连自己最欣赏最心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这不是作为堂堂七尺男儿的悲哀吗？ 设想即便最初觉得自己配不上玄机，后玄机被弃，温完全可以同玄机再续前缘，共守一生，然而就这么一点点要求，温飞卿尚不能做到，又何有面目充文采风流呢？老夫始终忘不了温飞卿写给玄机的那句诗：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难道所有美好的爱情都要等到香销玉殒之后，才会把相思刻进骨子里吗？

千年之后，王小波在《寻找无双》里，借鱼玄机的故事讲述着一颗悲凉厚重的灵魂。

《唐才子传》如此描述鱼玄机：

　　玄机，长安人，女道士也。性聪慧，好读书，尤工韵调，情致繁缛。咸通中及笄，为李亿补阙侍宠。夫人妒，不能容，亿遣隶咸宜观披戴。有怨李诗云："易求无价宝，难得有心郎。"与李郢端公同巷，居止接近，诗筒往反。复与温庭筠交游，有相寄篇什。尝登崇真观南楼，睹新进士题名，赋诗曰："云峰满目放春情，历历银钩指下生。自恨罗衣掩诗句，举头空羡榜中名。"观其志意激切，使为一男子，必有用之才，作者颇赏怜之。时京师诸宫宇女郎，皆清俊济楚，簪星曳月，惟以吟咏自遣，玄机杰出，多见酬酢云。有诗集一卷，今传。

        【后记】 疫情原因，拉萨这边封城已经半个月，丝毫没有解封的迹象，无聊之中便想着把《唐才子传》续完。然而，越写感觉越是悲凉，历史不任其是否丰盈，总会有一些灵魂穿越历史，让今天的我们或赞叹或悲怜。鱼玄机在那样的社会现实中，就象被禁闭着的灵魂，不得一声呐喊，终就只是消寂。

        又，老夫今早在禁闭的村里散步时，看到很多牦牛，其四肢纤细，蹄声清越，让人产生民国小脚的浮想。续后，也算一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