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回科华巷的出租车上，我看着吉吉望向车窗外的侧脸。
“从上车开始你就一直看着我，我想我是不是得跟你解释一下其实我不是gay。”他就那样冷不丁的开腔了。
“咳咳，”说实话我没想过他会抛出这个话题，“我们到底去干了什么？”
“好吧，鉴于以后这样的事情可能还会再次发生，我还是跟你解释一下吧。刚才被带走那个人涉嫌多起暴力犯罪，包括绑架，勒索以及与一件故意伤人致死案件有关。作案后一直在逃，时间有将近十九个月，最近流窜到本地，而我作为热心市民举报了他的行踪，仅此而已。”
“没了？”
“没了，”他把头转向我，“不然呢？”
我试图用一个更加疑惑的表情表达他的解释让我更加疑惑。
“警察都追了一年多都没抓到，你怎么就一顿饭就……”
“呵呵。”他轻笑了一下，可能是注意到了什么立刻又收起了笑容。“抓人如果总是追着线索走永远只能落后于线索，而重要的并不是他在哪儿而是他在想什么，想干什么。”
“我不太明白。”
“你当然不明白，因为你蠢。”这是第一次有人这么直白的说了一件不得了的事儿，比起气愤可能对我来说惊讶的成分更多。“得了，所有人都很蠢，这并不怪你。”
“你是怎么能知道别人在想什么的？”
“我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是他的行为模式告诉我他在干什么，下一步又会想做什么。了解到一个人的行为模式，即使只有少量的细节要推断出他的进一步行动很简单，只需要简单到显而易见的推理便可。”
“你不会要跟我说你挂在咖啡店网站上的那个‘演绎法’吧。”
“哎呦，不错哦！这么说你也知道一二。”
“呵呵。”我轻笑了一下，看到吉吉脸上晴转多云，“得了吧，我又不是没看过福尔摩斯，怎么可能通过那些小细节来进行惊人推断，柯南道尔自己都承认小说的细节上绝大多数都是为了情节需要而虚构的。”
“其实人并没有那么复杂，就像电脑程序一样不管输入的信息有多么复杂，然而在对信息的处理上从我们还是古猿时代到现在的几百万年里一成不变。不管怎么掩饰和模仿，只有细节才是唯一最真实的表现。”
“何以见得？”
他翻了个白眼，“举个例子吧，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我说你是从双流坐最早班公交来的，你经营过企业而且效益一度不错然而最近一年多却失业在家，你结过婚然而后来又离了婚并且你对你的前妻心并未死。”
“嗯？”
“首先来说，从你进门的样子看，皮肤很白而且浑身散发着一种早晨公交车上特有的味道。这说明你并不从事户外工作，有极大的可能是乘坐公交车来的。而我看到在你围巾上粘黏着区间公交特有的车票揉成的团更加证明了这一点。从你访问我的主页到你出现在我面前的时间基本上可以判断你一夜没睡，赶了第一班区间公交来的。考虑到早晨交通状况和路程只有双流到磨子桥之间的交通可以吻合时间，所以从双流坐公交来的。再说你的经济状况，一个用着爱马仕围巾和积家手表的人怎么会去和人合租房子。所以这些东西肯定是你有钱的时候买的，然而现在又穷困潦倒。而从你的谈话里可以得知你并非不学无术之人，有着良好的教育，再基于你有一种习惯于发号施令的人的特有神态我可以断定你经营过企业并且曾经富有，由于种种原因最终破产。并且这种原因肯定不是经营不善，因为经营不善的人不可能还用着这么奢侈的东西。至于时间，你的皮质表带表面的色泽和起皮状况告诉我它有一年半以上没有保养过。所以可以断定你失业至少有一年半。最后再说你的感情状况，你的腮边有很明显有手动剃须时留下剃须刀刮过的血丝，然而在靠近耳根部分还留着比较明显切比较长的胡茬，而你左手无名指上戴着戒指，从质地和表面光泽上来看你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保养过了。试想一下如果你每天晚上下班回家和妻子亲热但是胡茬却总扎着她娇嫩的脸庞这肯定说不过去，所以可以断定你并不会和妻子亲热。一个戴着婚戒却明显独居的人只能说明你离婚了，而如果是你离开了她那你肯定会把婚戒处理掉，所以是她离开了你而你对她还抱有感情。所以你至少有一件事儿说对了。”
“什么？”
“细节是重大推论的可靠依据。”
“……厉害！”当我看到吉吉有点儿受宠若惊的表情时，我才发现这个词我是说出来的，“怎么了？”
“你很少会这么直白，看来吃了一顿饭以后你心也软了。”
“这……你这也太神了吧。”
“嘛……”这是我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害羞的表情，“这也没什么，只要你知道怎么观察，观察哪里，其实很简单。”
“你很少会这么谦虚，看来吃了一顿饭以后你心也软了。”
回去的路上我跟吉吉就这样愉快的交谈着，感觉很快就到了咖啡店。然后那天晚上他向我解释了那些平白多出来的货款。原来他除了偶尔做个热心市民帮助警方抓抓嫌疑犯外，还会当个“知心小哥”帮助遇到麻烦的普通人，而这些普通人不用仔细想也知道遇到了什么样的麻烦，而我则跟他解释了我国的税收政策。
“阿西吧，这么麻烦！”他惊讶道。于是我想了个办法，那就是以后让这些人把钱打到他个人账户上。
“我一直以为这个账户就是我个人账户……”于是我又向他解释了我国的市场经济模式。
那之后的日子很平静的过着。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人来找吉吉聊天了，连李警督也不来了。鉴于李警督和吉吉在大学时候同一个宿舍的哥们儿，而且学号还是专业第二，所以我跟吉吉私下里叫他李二狗。大概是因为一顿饭把李二狗吃穷了吧，从上次以后连警车都很少出现在门口了。
吉吉又在无聊的站在柜台后面一杯一杯的拉花，咖啡店本来就冷冷清清的生意因为冬日的浓重变得更加冷清了。祁胖子和他媳妇儿前几天来过一回，看我站在柜台后面于是他厚着脸皮的让我给他免单。就在我跟吉吉想着早早关了店然后找个烤肉开个荤，顺便喝几杯小酒暖和一下，虽然他对酒精不怎么感兴趣但是提起肉来他脸上那对从来没睡醒一样的眼睛居然睁开了。就在他用笔记本电脑搜索附近的烤肉时，咖啡店门口的一个身影打破了这个平静的午后。
那是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孩儿，她站在咖啡店门的对面，踟蹰的踱来踱去，偶尔往店里张望一下。在她引起了我的注意以后，好似下定决心一样她径直走进了店门。风铃声并没有引起吉吉的注意，他依旧专注的盯着电脑屏幕。
“请问，”女孩儿的声音很好听，她站在门口有点儿胆怯的说道，“哪位是吉米先生？”
我用眼睛告诉她坐在那个角落里穿着睡袍的人就是他。然后，女孩儿似乎很懂规矩，轻轻的走到柜台向我点了一杯康宝蓝。
“你有客人了！”我把咖啡端到吉吉坐的那张桌子上，并把那个女孩儿请到他对面的坐位上。
吉吉从电脑屏幕上把视线挪到那个女孩儿身上。本来我是想离开的，因为这种时候一般来说都是客人吐露难言之隐的时候。
“你不介意我同事坐在旁边吧，你放心他跟我一样会替你保守秘密。”似乎是看出来我要离开的意思，吉吉示意我在他旁边坐下来。于是我也装模作样的坐下来。
女孩儿一直低着头，大概沉默了两分钟，然后静静的啄了一口咖啡。
“吉米先生，我叫萧晴，是街对面那所大学的历史系研究生。”在她说那所大学的时候我的心里也顿了一下，她从包里拿出一个皱巴巴的名片，说是名片可实际上是一个两面白的名片卡，上面用签字笔写了一个地址，科华巷30号A。
“安娜。”吉吉似乎是看懂了我的疑惑，冲我解释道，“以前的一个客户。”
“是的，程老师让我来找你，说也许你能帮我解开我的困惑。”
“然而在犹豫了几天之后你决定还是不来了，可是发生一件特别奇怪的事情，所以你心不在焉的吃完午饭以后连水都没有喝就来找我了。”
“啊！你是怎么知道的。”
吉吉冲我瞥了一下嘴，然后又把视线移回萧晴身上说：“这不重要，说说发生什么事了吧。从头说，尽量什么都别落下。”
萧晴的嘴角颤了一下，顿了几秒种后低头喝了一口咖啡。似乎想了很久，组织了很久语言，然后开口接着说。
“吉米先生，也许你也听说了前段时间关于我的学校里教职员自杀的新闻报道，那个自杀的老师就是我的导师陈乔。我是陈老师课题组的成员，又因为是他的弟子所以陈老师很照顾我，而因为有的时候要做课题到很晚所以我有陈老师在学校公寓的钥匙。平时陈老师除了中午休息时候会去以外，很少去学校公寓住而且除非加班不然他从来不在公寓过夜，然而他去世的那天早上却是在公寓被发现的。我当时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直接吓的腿都软了。后来警察来了，调查了整个公寓发现门窗完好，公寓的门也没有被撬过的痕迹，而且现场除了陈老师的指纹之外就没有其他人的指纹了。理所当然就被认定为是自杀。”萧晴咬了咬嘴唇。
说实话，听别人讲这种事情的时候任谁都没法不动容吧，我扭了扭脖子下意识的把领口收紧，感觉背后都是凉的。
“如果只是这样你就不会来找我的对吧。”
“是的，我是说怎么可能只有陈老师一个人的指纹，我经常会去那间公寓，怎么会连我的指纹都没有。我不敢说出去，怕警察会因为这个怀疑我。最重要的是陈老师是个把学术研究看到比什么都重要的人，他绝对不会在我们的课题还没有做完的时候就丢下不管的。所以我一直怀疑陈老师自杀另有隐情。”
“你继续，然后你发现了什么？”
“因为陈老师的事情，那间公寓就暂时没有被学校重新分配。陈老师虽然年过40可一直单身一人，并没有家人来认领遗物。又因为被认定是自杀，所以警方也没有对现场进行封锁，那间公寓也一直没人打理。昨天在课题组的大家提议下我们去了那间公寓帮着整理陈老师的遗物。我进门的时候整个房间还保持着那天的样子，然而因为感觉气氛太古怪其他的同学都不敢进来。平时我跟陈老师关系最近，我知道陈老师不会害我，所以我就进去了。本来房间就很整齐，所以基本不用打扫什么，在我收拾陈老师桌子的时候再他桌子上发现了一个东西。我觉着实在是太奇怪了，思忖了一整天，今天午饭的时候我觉着实在是想不通所以就立刻来找你了。”
“那是什么？”我迫不及待的追问萧晴，她目光中闪烁着楚楚动人的光芒，虽然也可能是因为过度恐惧而含着泪水的反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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