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欢，我已经下车了。你有没有吃早饭？我从包子铺给你买点包子过来呀？”电话里朱墨的声音呼哧呼哧的，应该是下了公共汽车在走路中，朱欢几乎能想象得出姐姐一边讲话一边喘气擦汗的样子，盛夏的六月，一大早空气就已经热烘烘的了，朱墨又胖，一出门不管是挤车还是走路，都是满额头的汗。
“我吃过了。你不要去买。天这么热。”朱欢对电话那头说，也不知道心墨听进去没有，电话在嘈杂的人声中挂掉了。
二十多分钟之后，朱墨手里拎了一屉热腾腾的肉包，按响了朱欢家楼门的门禁。
“不是跟你讲我已经吃过了……”朱欢开门看见朱墨手里拎着的包子，皱了一下眉头。但是她话只说到一半又住了嘴，因为她发现那个餐盒并非餐馆的一次性打包盒，而是一个家用的乐扣密封保鲜盒。就是说，朱墨出门前就已经打定了主意要给她买早点过来，才不管她吃没吃过早饭。
“我还不知道你，又是清汤挂面就打发了？”朱墨说着往进门右手边的厨房里张望了一眼，可不是，靠近过道这边的灶上虽然已经熄火，但煮锅里还泡着几根没有捞完的面丝和一小片青菜叶子。又被她说中了。朱墨跟在朱欢后面一边往客厅走一边暗暗叹了口气。
“朱欢哪，虽然你也不听我的，但我还是要见你一次说一次，你这么下去身体迟早会垮掉的，到时候病怏怏地可别指望我来照顾你——我顶多也就隔三岔五给你买几个包子来。”朱墨一边恨铁不成钢地数落，一边动作麻利地把餐桌上的电脑和一堆散乱的稿纸摞好，腾出地方来把装着包子的餐盒放了上去，又转身去厨房里拿了一双筷子来，把一边正在有一搭没一搭整理沙发上散放着的书和衣服的朱欢拉过来，摁在餐椅上。
“别在那儿磨洋工了，等下我帮你收拾，你赶紧趁热吃几个下肚，这是我特意拐去你从前最爱吃的那家荣记包子铺里买的。吃，吃完了一会儿我有话跟你说。”
朱欢被动地握着姐姐塞到她手里的筷子，并不去夹包子，只是问，“你又有什么要说的？总归就是那些话，你要说的我都知道。道理我都懂的，你不用再说了。”
朱墨手里麻利地叠着沙发上的衣服，头也不回，“我知道你嫌我唠叨你，可是你也不想想，妈也不在了，我不唠叨你这世上还有谁叨唠你？你呀，放心，这次我也不是跟你说教，我是有正事儿跟你说。”
朱欢放下筷子，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朱墨拿着一件衣服坐到朱欢对面的餐椅上，看见朱欢一个包子没动，瞪了她一眼，说，”是这样的，我听茜茜她们班上的老师说，她们幼儿园要招一名老师专门教少儿英语，我接茜茜放学的时候也看见校门口的布告了，我就想啊，你不是英语专业毕业的嘛，从前也考过教师资格证，干脆你去应聘好啦，你看你现在整天关在家里对着个电脑译稿子，从早到晚也没个人说说话，迟早闷出病来。“
“幼儿园”三个字像针一样在朱欢的心里狠狠扎了一下，她不由自主感到一痛，一慌，连忙习惯性地低下头看桌面以作掩饰。
朱墨把朱欢的神情变化看在眼里，心有不忍地顿了顿，又决定还是继续往下说，“明天这孩子走了这马上就快三年了，你伤心也伤心够了，活着的人还是要好好地活下去，你要是真心爱他，也该振作起来了。那孩子在的时候，可是最喜欢你对他笑的。人家说从哪里受的伤，就从哪里开始治愈，你既然是不愿放下他，你就带着对他的想念，对他的遗憾，去爱更多的孩子，帮助更多的孩子，也许你心里能慢慢地好受一点也说不定。”
朱墨仿佛生怕自己说着说着由于心软说不下去，几乎是不带歇气地把这一番她翻来覆去练习了很多遍的话一举说完。
朱欢默不作声地听着，今天姐姐的调调倒是有点新鲜。从前朱墨总是劝她不要再去想明天，人走了就让他走，她想要活下去就得学着翻篇儿。可是朱欢哪里舍得放下明天，哪里舍得翻过这一篇呢。她不管多痛苦多想跟着明天一了百了都要挣扎地活着，不就是怕自己一死，这个世界上就连个思念明天、记得明天的人也没有了吗？那样一来，明天不就真的好像从来没有在这世间存在过一样吗？而她的明天，虽然并不完美，虽然生命短暂，却也的的确确来这个世间走过一遭，做过她的儿子，被她爱过，也爱过她呀。她活着，就是为了盛放明天留下的记忆，延续对明天的思念，不至于让明天在这个世界了无痕迹。
朱墨也说得没错。明天的确是很喜欢妈妈朱欢对他笑的样子，有时候他甚至会伸出手在心蓝笑的时候一遍遍摸她的脸，不说什么话，就是那么一遍遍摩挲着。
但是朱欢笑的时候太少了，这也是明天走之后朱欢感到深深懊悔的事情之一。虽然在明天确诊谱系障碍之后，她给自己一再做心理建设，要放平心态，接受明天的缺陷，接受他是一个“星孩”，而自己可能将终身是一个“星妈”的现实，但是当她带着明天外出时，因为明天的偏差行为而受了别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甚至不明真相地喝骂，她也曾经一想起来就崩溃哭泣过。有时候高斓出差了，就她和明天两人在家，她在一旁翻译为了贴补明天的治疗费用而接下的书稿，明天在一边默默玩耍积木，突然因为拼不出自己心仪的形状而大发脾气，把玩具弄的满地都是怎么哄也哄不好，朱欢也曾抱着吼叫的明天泪流满面。更不要提在陪着明天做干预训练时，因为明天总是达不到要求，她一时心急凶过他多少次……可以说明天见证了最多她的眼泪和怒气，而他见过的她的笑容却不成正比。这也是这两三年来心蓝独自一想起就心疼难忍的一点。
所以她不会选择忘记明天，翻过这一篇儿去过没有包袱的日子。在朱欢心底，她已经把对明天的思念、对明天无法送达的爱，都视作是命运对她的惩罚，惩罚她在拥有明天的日子里，没有做到一个完美的好妈妈，对这个惩罚，她丝毫不想抵抗，只想束手就擒。
除此之外，难道还有别的方式，来安放她心中的绵绵不绝的思念与因为顿失出口而不得不封缄起来的母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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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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