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土坑里，爷爷晒着太阳，戴着老花镜看报纸，我在旁边玩土。
忽然，一阵风来，爷爷的报纸飞起来，打旋着满坑飞舞。我跟着报纸跑，一张一张的捡着。等都捡了回来。
咦，爷爷不见了。
我发现自己一个人站在空旷荒凉的野外。乌云低低的压下来，风呼呼地刮着，枯叶茅草满天飞。
“爷爷，爷爷-----！”我茫然四顾，惊慌失措地哭喊着。
哭醒了，眼泪打湿了枕头。爷爷已经很多年不曾入梦来。
爷爷去世二十多年了。
爷爷经常穿白色的对襟短衫，是奶奶织的家织布做的。黑色的白边布鞋，也是奶奶的巧手做的。
爷爷永远那么干净，虽然身上有淡淡的烟草味，但那是我喜欢的味道。
爷爷习惯把手背在身后走路，一边走，一边咳着。
冬天时，他穿上厚厚的黑棉袄，两手袖在身后的袖筒里。走得急了，嘴里呼着白气，胡子凝上一层白霜。
“胖子，小胖子！”爷爷喜欢这样叫我，大概我小时候极胖。
一字一顿的，拖着唱腔，带着韵味。久而久之，小胖子竟成了爷爷对我的专属绰号，连爸妈从来不这样叫我。
我六岁那年，九月开学就能上小学了。
那个夏季的一天晚上，我和爷爷在池塘边的柳树下乘凉。树下有辆大车，上面铺着一张凉席。那辆大车真是好看。硕大的木轮子上，镶嵌着金黄色的铜钉。
爷爷睡在上面，一边摇蒲扇，一边指给我看天上的星星。星星真多啊，又大又亮。数着数着，我眼花缭乱了，眼睛好累，心不在焉地听着爷爷讲天河的故事。
“哎哎，小胖子，你睡着了？”
“没有，我在看星星啊。”
“你今年就要上学了，起个学名吧！”
“那我叫什么名字好呢？”我立刻精神抖擞睡意全无。
“要不你自己想一个？”爷爷呵呵地笑着。
爷爷说我是“淑”字辈，必须要有这个字。我不喜欢，可是没办法。
“淑聪，好不好？爷爷！”我忽发奇想。
“是大葱的葱吧？一束大葱？”爷爷哈哈地笑着。
“不是，人家是聪明的聪！”我很生气。把身子转过去，不理爷爷了。爷爷还在笑，哈哈的笑声，在夜风里传得很远。
半个月亮挂在柳树梢头。起风了，不远处的白杨哗哗，芦苇沙沙。一片虫声，和着三两声蛙鸣，漫过草丛，漫过池塘，漫过高高低低的树丛，漫过远处青翠欲滴的田野。
爷爷又去了县城一阵子，三五天回来，就会带回一点好吃的东西。
烧饼很香，外焦里嫩。苹果很甜，沁人心脾。
一放学，我就往爷爷家跑，总能找出好吃的来。
爷爷也喜欢吃我家的饭。
我给爷爷送去一碗水饺，爷爷说：“你妈包的饺子真好吃！”
我给爷爷送过去几个包子，爷爷说：“你妈包的包子，是真好吃！”
我给爷爷送过甜瓜，爷爷说：“你妈种的瓜个儿真大，真甜呐！”
可是，爷爷有时会问：“我死了，你妈会哭吗？”
“------”。我愣着了，不知该说啥好。有时真弄不明白大人们怎么了，好好的提什么生死呢。
“我猜她不是哭，会笑！”爷爷绷着脸说。
我惶惑不安。
大人间总有些我弄不懂的矛盾。我从不把爷爷的话告诉妈妈。依旧两家之见，跑来跑去地欢快得像只小小鸟。
妈妈给我生了妹妹，我只好睡到奶奶家，和爷爷奶奶睡一张床。
那是一段开心幸福的时光。
爷爷的油灯在桌上嚯嚯地亮着，我每天晚上都眼巴巴地等着爷爷的“变戏法”。
爷爷真厉害呀。他能用手在墙上投出很多动物来。爷爷边做边配着音。
一只张着嘴巴的狗，汪汪，跑过来。
一只小猫，耳朵竖起来，顺着墙，喵喵跳着。
一只鸟，扇动着翅膀，飞啊，飞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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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咯咯地笑，爷爷哈哈地笑，在旁边做针线活的奶奶也笑了。
奶奶说我是打鸣鸡，因为我总是醒得很早。头脑清醒了，屋里还黑乎乎的，天咋还不亮呢?
醒着真无聊，我想起前一天学过的课文，凭着记忆，一点点背了出来。小屋里回荡着我的清脆的声音。
“小胖子，你真聪明！”爷爷捏着我的脸夸赞道。“将来准能考上大学！”
爷爷越夸，我背书越起劲了。
爷爷没等我考上大学，就生病了。一到冬天，就喘气很急促，走不得远路。
十多年后，我县城里的重点中学读高中。爷爷开了一个小店。在村子外面，靠近公路，家有二里路远。
偶尔周末回家，我一定会去看爷爷，帮他提些水，扫扫地。
一个周末，我到家的时候太晚，没来得及去爷爷的家。
深夜了，我睡意正浓。忽然有人笃笃敲起了窗户。
“苗儿今天回来了没？”是爷爷，伴随着一阵一阵咳嗽，和急促的喘息。我一下子清醒了。
“哦，爷爷，我回来了。”我隔着窗户回应道。
“嗯，回来就好，我今天听刘悦说你回来的。没见到你，怕你有啥事，就来问问。”爷爷一口气说完，我便听到“撕拉、撕拉”地喘气声，他肺里总像有个破风箱在漏气。
刘悦是我高中的同学，经常从爷爷家门前经过。
我心里有暖流滑过的，却一时不知该说点啥。
“嗯，你睡吧。没事就好。我回去啦！”爷爷说。
“好，我明天再去看你吧！”我不起来啦！”
“睡吧，睡吧，天那么冷，起来干啥？我这就回去。”
听着爷爷的喘息声渐渐远去，我心里非常担忧。北风在嘶吼，村子里的路坑坑洼洼的，这么大老远的黑路，爷爷拖着病歪歪的身子，不知要多久才挪回家，万一摔倒可怎么办?
不安的感觉让我很久没有入睡。
第二天，奶奶告诉我：你爷爷昨晚已经睡下了。担心你，老是睡不着，非要穿衣服起来去看看。
我看着爷爷忽然鼻翼酸涩，极力忍着即将涌出来的眼泪。他正哮喘发作，一直在剧烈地喘着气。爷爷看出我的难过，安慰道：“我没事儿。地上篮子里有好多鸡蛋，自己煮几个吃吧！”
医生说，爷爷的病最怕冬天，熬到春天就没事的。
第二年冬天，爷爷还是没熬过去。
从学校回来，我最后见到他时，他已经被放在黑漆漆的棺材了，睡着一般平静，只是面色青白。
那年我上高二。我很伤心想，爷爷怎么就不能等一年，看着我考上大学呢？
我一边流泪，一边想起上次爷爷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快出去，别在这屋里！”
他那时面色蜡黄，气若游丝躺在病床上。他一定是担心我感染到死亡的恐惧。
那一段时间，痛失所爱的恐惧笼罩了我的天空。
一夕的梦境，唤醒了我贮藏在记忆深处的过往。
如果童年里没有被温情以待过，你不会理解我的思念和悲伤。
二十年了，爷爷在哪儿呢？
如果有天堂就好了，爷爷一定会在那儿，等着将来某一天相聚。
爷爷，今晚，可不可以，再来我的梦里呢？给我演个手影戏，让我再做一次您的“小胖子”，好不好？
(五个月的小胖子)
(爷爷错过了我的大学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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