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爱陌生人

今天是2023年1月4日，我在上班时间，下午4：30收到一个人发出的两条微信。

“新年快乐”

“Wishing you a brilliant and prosperous year ahead, with lots of joy and surprises. ”

一时间我有点懵逼，赶紧翻了翻日历，生怕是自己本就不聪明的脑袋被病毒攻击得连今夕何日都搞不清楚。接着又反反复复读了好几遍英文，愣是没看明白“ahead”这个词语出现在这句话中当作何理解。最最重要的是，我和这个人的最后聊天时间停留在2020年4月。。。

一条非常不合理的新年祝福，非常不合时宜地出现在了一个非常不合适的时间点，饶是我这么恶性趣味的人都觉得此举太过行为艺术。本来我不想去搭理这种无厘头的问候，但是几个小时过去了，酒足饭饱，又开始暗自佩服起这位朋友的勇气：只要你主观上想开启对话，东西南北都顺路，酸甜苦辣都能吃。

于是我也回复他：新年快乐。

论勇气，我应该比不过这位朋友。论鲁莽，他可能还得喊我一声姐姐。

我曾经在微信上表白过一个陌生人，可不仅仅只是这么暗戳戳两句话，试探完对方的反应再决定下一步操作，而是一上来就当头棒喝，洋洋洒洒几百字针砭时弊直抒胸臆，恁是把对方吓得不敢出声，我还能不识时务地大胆上前追问结果，最后当场被拒。。。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在想自己失败的原因，耿耿于怀。当然这并不是为了复盘总结从而吸取到任何有效的经验教训，避免类似错误再次发生，只是单纯希望为自己鲁莽的行为和万分丢人的结果找到一个合适的理由，让人不至于那么的羞愤难当和无地自容。时间一久，脸皮愈发变厚，我也能心安理得安慰自己，自诩王子猷雪夜访戴，夜乘小舟，经宿方至，造门不前而返。有些事情，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何必见戴？完全没有私交和私聊的两个人，仅凭一腔热血，毫无表达技巧，被拒绝才是故事应有的结局。

倾盖相逢不问谁，知音哪肯露心机。可惜那时候的我完全没有半分高尚的觉悟，本能的非常想见他，看看他究竟长什么样子，是高是矮是胖是瘦，是玉树临风还是惨不忍睹。我很开心，在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不需要凭借个性好坏或者外表美丑等任何标签进行社交。他们和我交朋友也并不取决于我出生于怎样的家庭、毕业于什么学校、读过多少书、去过哪些国家、在哪些地方工作过。生活中见到了太多虚假、物欲、拜金、现实、利益、角力，从排斥到习惯到深陷其中，于人前总像是戴了假面，戴的久了早已忘记了自由呼吸的惬意。

兴致这东西，存乎一心，没法用收益计较。总要有些行为，只为动机，不为结果。王子猷居山阴，夜大雪，眠觉，开室，命酌酒，四望皎然。常规做法应该是，忽忆戴安道，当下想去见他，转念又一想，深夜造访，路途遥远，天气也不好，还是不去吧。于是接着赏雪，最多是兴之所至写首赠诗，然后躺下睡觉。偏偏我就非常讨厌这样子的自己，永远有所顾忌，永远无可厚非，永远身不由己。夜光山色，雪落纷纷，对于两个陌生人而言，他来见我，或者我去见他，是心之所向，行之所至，千里相会，一往而深。他没来见我，或者我没去见他，恐俗事缠身，挥泪而别，事与愿违，抱憾而归。没有参杂身份地位、世俗利益的纯粹感情，在任何情况下，都应当被歌颂。

我很喜欢那段因为疫情不得不被封控在家的时光，手上的工作可以光明正大的停摆，自己封在家里也不需要太多和外界联络，一天到晚时时刻刻蹲在微信群聊天的入口看新鲜出炉的情感八卦和狗血事迹。大家默契地同时上网，事先不用约好，只要能在网络上遇见，就都能彼此知道对方的心意，无需言语。疫情之前的很长一段时间，我一直有严重的自我厌弃，每一天都很空虚，找不到生活的意义。很在意别人对我是否满意，却从来没问过，我对自己又是否满意？有时我会想，一个人，从出生之后，要被输入多少程序，才能成为今天的这个“我们”。我们每个人，都像是被贴了层层叠叠的标签，似乎无论多么不平凡的一生，都可以用几行字概括。我们是改革开放的新一代，国家是我们的国家，天下是我们的天下。努力读书，拿好名次，做老师家长的骄傲。选择土木工程专业，二十五岁就是高级工程师，衣着光鲜，谈吐有道，每天甩着英文出入各种场所，聪明努力，意气风发，天之骄子，上帝宠儿。

反而是封控在家，彻底失去自由，每天围观八点档狗血连续剧的那段时间，我的精神内耗彻底被疗愈了。我会偷偷观察微信群里同龄女孩的喜怒哀乐，有的人会因为收到节日礼物而感到惊喜，有的人看到美味的食物忍不住想尝一尝却又因减肥而十分困扰，还有的人有空就逛淘宝买衣服包包鞋子，会因为男朋友没及时回复消息而觉得没有安全感。在此之前我根本不了解二十多岁的正常女孩子应该怎样生活，她们谈论的话题我也没有经历过，很多时候我不想告诉她们自己除了工作和赚钱，别的什么也不会，常常努力想象她们的生活原理和运行规则试图融入其中。网络就像一层很安全的防护罩，不仅遮蔽风雨，也能培养感情。我当然知道灾难面前有太多平凡的人努力迸发出不平凡的力量，也知道人性的善良与信念需要全人类共同守护，可我就是不想去看，也不想去听铺天盖地的伟光正。比如医院里父亲跑到护士身边，请她去救救自己的女儿。那是一个四岁的小姑娘，奄奄一息几乎要断气，当护士跑到小姑娘的身边时，小姑娘已经永远闭上了眼睛。护士作为母亲没有时间流泪，只能深情地吻了吻女儿的额头。父亲对护士说，你放心大胆去救助那些有需要的人吧，这里有我断后。说实话，大部分自媒体的写作水平基本还停留在小学，陈词滥调、哗众取宠、心浮气躁、废话一堆，“上浊清听”甚至谈不上自谦之词。我的家里已经充斥了太多的苦大仇深、含辛茹苦、艰苦卓绝、饱经风霜，还是让一些单纯的、直接的、新鲜的网络八卦来腐蚀我的精神境界吧。

前段时间政策大变，疫情时代宣告结束。我突发奇想翻出以前认识的朋友，点开了他们的朋友圈。有些人已经把我删掉，有些人已经开始了新的生活，大部分人与我都不再联系。当我点开这位曾经拒绝我的朋友，发现他的朋友圈已经一年没有更新，我想他在现实生活中应该已经有非常稳定的生活，不需要再在网上冲浪浪费时间了。

对我来说，在兴尽的那一刻，回去就是最好的选择，当然也是唯一的。雪夜访戴，夜乘小舟就之，仰天大笑出门去，是为了自己的兴致。莹莹白雪，一叶扁舟，王子猷在路上想着等会儿见到戴安道，一定要温酒煮茶，围炉絮话，道别后的思念，叙重逢之喜悦。既然过程已经足够美好，又何必在意结果。见戴途中遇到的风景，以及想要见戴的心情才更值得记忆与保存。放浪形骸，不拘礼法；隐居遁世，植桑种田；寄情山水，喝酒纵歌。人生就是这样，大闹一场，悄然离去。物质留于世间，情感体验却是永恒的。如果朋友不想见面，非要硬着头皮强迫对方接受自己的兴致，路途的辛苦反而形成了新的枷锁。无论是王子猷还是戴安道，他们都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朋友，都需要吃饭睡觉工作，都有自己的坚持和选择。

唉，这应该就是故事的结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