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那是一个烟雨蒙蒙的春天的黄昏。中学物理老师侍德忠到市里开了一个教学研讨会。那天会议结束得很晚。会议一结束,侍德忠就急匆匆赶到车站买车票。刚到车站门口,一个小孩的哭声,像刀子一样,一刀又一刀,生疼地割着侍德忠的心。他四下看了看,哭声忽然停止了。侍德忠继续朝车站走去,刚一抬腿,哭声又响了起来。一声又一声,像一把带锯口的刀子在侍德忠心坎上来回推拉。侍德忠又停下脚步。这时,他才发现在车站门口不远处有个修鞋摊,鞋摊边上摆着一个破旧的竹筐子,哭声是从那筐子里传出来的。
侍德忠急忙走近竹筐,看见一个瘦弱的小女孩,正把小手放进嘴里吸允。一看见侍德忠,小女孩好像看见亲人一样,立即不哭了,还把小手从嘴里取出来,冲侍德忠笑。
修鞋的摊主是一个看起来三十多岁的驼背,他一边用锉刀锉着放在膝盖上的一双旧鞋底,一边笑着说:“这小东西,天天只知道哭,从来没笑过,今天看见你到笑了起来。”
“哦,是吗?看来我跟她有缘!”说着,侍德忠伸手去抱,小姑娘居然笑着朝他张开了两只小手臂。
“放下她!”驼背像受惊的驴子,把鞋底和锉刀一扔,急忙扑过来把孩子抢过去。
“哇!”小女孩顿时又放声大哭。又细又枯的头发,乱糟糟地耷拉到脸上。眼泪把头发打湿了。一纽纽的头发,混杂着在马路边躺了一天堆积在脸上的灰尘,小姑娘简直成了一个刚从垃圾堆里刨出来的布娃娃。垃圾堆里刨出来的布娃娃虽然很脏却都有很漂亮的花衣服,脸上没有眼泪。这个布娃娃,脸上不停地流眼泪,身上的脏衣服破破烂烂。
“师傅,我看你带着这么小一个孩子在这大街上摆摊,也一定有你的难处,我想,这孩子跟你一起也一定很受罪,可不可以……”
“你休想!”驼背一急,慌不择言,竟然说出了四川话。
“哦!你是四川的啊!我们村子里有几个四川过来的媳妇,我听得懂一些四川话。你们四川人都是吃苦耐劳的人。”
“我不要你给我套近乎。”驼背紧紧地抱着孩子,准备收拾家当走了。
侍德忠看见驼背这样,他也打消了刚才瞬间冒出的念头。可是,刚走出一步,小姑娘忽然又撕心裂肺地大哭起来,这哭声再次像刀子一样,在侍德忠老师心坎上来回拉锯。侍老师忍不住,再次回过头。
驼背把孩子放进竹筐,收拾好家当。他蹲下身子,把扁担放到肩上。一根长长的扁担,一头拴着竹筐,一头拴着他的家当。
“师傅!”还没等驼背把扁担挑起来,侍德忠就用力地把扁担压下了。说着,他掏出自己的工作证。
“师傅,你看,这是我的工作证!我是当地人,是一个乡中学的物理老师,今天到市里来开会。我看,我跟这孩子很有缘分,要不,你们给我一起到我家去吧。”
驼背拿着侍德忠的教师证,里里外外看了一个遍。把教师证恭敬地递还给侍德忠。
“谢谢你,侍老师。天不早了,您赶快赶车去吧。我们也要回家了。”
“你?”
侍德忠无可奈何地看着驼背挑起扁担沿街走去。
他们对话时还安静的孩子,忽然又爆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大哭。驼背立即停下脚步,往后望了望,看见侍德忠还眼睁睁地望着他们。他一停下,孩子又不哭了。他回过头,继续走,孩子又哭起来。这时,侍德忠又小跑过来,拉住装孩子的竹筐说:“师傅,你看,这孩子……”
这时,侍德忠才发现这孩子长得跟驼背一点不像。他继续说:“师傅,你跟这孩子也是一种缘分吧?”
“对,我跟这孩子是一种缘分,所以,我才这样把她带在身边。”
“好呀,我们都跟这孩子有缘分。你看,她看见我又笑了。”
驼背无可奈何地笑笑说:“也许是吧,你们有缘分,她可从来没对我笑过一次。”说着,驼背抬起粘满灰尘的手,抹了一把眼睛。“说实在的,我很舍不得她。她也是一个可怜的孩子,被自己亲身母亲丢在老家街上饭店门口,我捡了她,带着她远远地离开老家,想让她有一个家,可是……”驼背说着说着,居然呜呜地哭了起来。
“别难过了,师傅。我家房间多,你们一起到我家吧,我家离镇上只有二十多分钟路程,你可以到我们镇上去摆一个修鞋摊。”
“你这位大叔,真是一个好人。”
驼背终于答应侍德忠,带着孩子跟他一起到莲蓬镇去了。
3.2
驼背叫黄国庆,所有的家当都在这根扁担上。车站附近租的一个破棚屋里也只有一床烂棉絮。侍德忠让黄国庆不要那些东西,直接跟他一起回莲蓬镇去。
在他们争论的时候,已经开走了两部到莲蓬镇的班车。
总算赶上了末班车。
3.3
莲蓬镇是一枚镶嵌在长江三角洲的无数颗小珍珠中的一枚,不是特别耀眼,却也毫不逊色。
莲蓬镇之所以被称为莲蓬镇,是因为这个镇的莲蓬曾经远近闻名。可惜,在那些割资本主义尾巴的岁月里,曾经让当地黎明苍生为之自豪的莲蓬,被连根一起拔了。一朵朵盛开的莲花,一个个鼓胀的莲蓬,被连根带叶地拔出来,扔到田岸上,一曝十寒,连那些躲在乡间芦苇丛里叫卖莲蓬的资本主义尾巴也被人民群众雪亮的眼睛揪了出来。如今,再也看不到满田满溪的荷叶荷花,更别说撑着竹槁采莲蓬的小船了。
夜,早早地笼罩了莲蓬镇。
末春的月亮,似圆非圆,高高悬挂在蔚蓝穹苍。
春寒依旧,芦苇却自顾自,一个劲儿往上蹿。歘!歘!歘!一阵风似地,把整个莲蓬镇铺天盖地罩了起来。
以前那些整日在村子里转来转去的人,好象也有些筋疲力尽了。他们懒得出来东游西荡。怕疯子似的芦苇叶子,划破自己养得白白胖胖的脸蛋,留下一条条刺辣辣的划痕。
尽管春寒依旧,毕竟寒冬过去了,春天来了。那些曾经被连根拔起,一暴十寒的莲蓬,悄悄地躲在芦苇荡里,爆出一片片豪不起眼的小芽片儿。也许他们知道,只需一声春雷,死气沉沉的莲蓬镇又会象一个假装睡着的孩子一样,抖地一个翻身,顿时精神抖擞,亮出一田田碧绿的荷叶,微风一过,便开出满田的花儿,鲜艳欲滴;又一眨眼功夫,便结满了累累莲蓬,沉沉地,缀挂在莲茎上,直到把莲茎压弯了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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