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苦麦《奔跑吧，蜗牛》
夜深了，洛球的卧室门仍然没有打开。老非贴近门听了听，抽泣声还在响着。
老非敲了敲门。
洛球没有回应。
老非又敲了敲门。
“爸爸，进来吧，门没栓。”
老非打开门。月亮挂在窗棂上，狭窄的卧室里洒满了月光。洛球背对着老非，一边流眼泪，一边用胶水粘补着那张被撕扯坏了的画像。
老非在照料餐馆的生意上是一把好手，可是想要和儿子交流的时候，他却觉得自己很笨拙。他拖动着胖重的身体，从墙壁上的画像旁边走过，那缓慢的动作简直能让画像里的那些长跑冠军都忍不住要催促几句。过了好久，老非总算来到了洛球的身边。他紧挨着洛球，垂下头来，试着尽量放下做父亲的威严，然后看着洛球仔细地粘补迅豹的画像，同时搜肠刮肚地想要找几句合适的话作为父子交谈的开头。
那张画像破损的地方已经粘得差不多了，几乎和以前一样平整，只是还有一小块缺口，洛球却怎么也找不到那块掉了的碎纸片。老非赶紧也和洛球一样东翻西找，想给他帮帮忙。
这时候，小老鼠趁洛球不注意，悄悄地从墙缝里钻出来，溜到了老非身边。他把一张碎纸片递给了老非，又调皮地给老非使了个眼色，便悄悄地缩回了墙缝里。
老非愣了半天，才明白了小老鼠的意思。他举起那张碎纸片：“洛球，你是在找这个吗？”
洛球转过头，用哭肿了的眼睛往这边看了看，没有说话。他慢慢地走过来，接过那张纸片，又默默地把它粘在了画像上。这样，画像终于完整了。画面中的迅豹站在起跑线上，英姿飒爽，威风凛凛。
老非看洛球紧锁的眉头舒展开了，赶忙说：“呃——洛球，怎么说呢，今天的事，是爸爸不好。爸爸想对你说……”
“不，爸爸，我不怪你。”洛球说着话，眼睛仍然没有从画像上移开。
“你能原谅爸爸，那最好。但我还是该向你道个歉。”
“不用道歉，爸爸。我知道，把餐馆经营好是你的梦想。我也有梦想，我知道梦想对一个人有多重要，所以我理解你。”
“餐馆不是我的梦想，餐馆比梦想更重要，它是我们的经济来源，是我们的全部。这才是你应该理解我的原因。洛球，你还记得我们一起挨饿的日子吗？我必须把这个餐馆经营好，才能让我们不再过那种日子。”
“爸爸，我明白，你都是为了我们。”
“其实我也知道你很喜欢这张画像，我知道这个叫‘迅豹’的运动员是你的偶像。我也不想夺你心爱的东西，可是现实逼着我不得不这样做。你听说了吗？森林东边开了一家‘东部餐饮中心’，又大又豪华，生意火爆，我们的很多老顾客都被吸引过去了。我们已经拿出了最好的食品、最好的服务，可我们毕竟只是家小餐馆，竞争不过人家。我们的餐馆恐怕要面临关门倒闭了。”
洛球抬起头来看着爸爸的皱纹：“你这几天一直愁眉苦脸，就是为这件事吗？”
“对，我想留住那些蜜蜂顾客，所以我才会一着急拿你心爱的画像做包装纸。”
洛球说：“你做的食品是最卫生、最美味的，你的诚实可靠是众所周知的。如果我们在餐馆多投入点资金，让它像‘东部餐饮中心’那样豪华，顾客肯定还会回来的。”
老非叹了口气：“你想得太简单。资金从哪来，你想过吗？”
洛球不假思索地说：“我想参加动物长跑比赛。跑赢这场比赛，就会有巨额奖金，帮我们渡过难关。”
老非怜惜地拍了拍洛球的肩膀：“儿子，你喜欢长跑比赛，那就当个合格的观众好了；你喜欢那些运动员，就只把他们当做偶像好了。你小时候说你要参赛，我不愿意给你泼冷水。可你现在已经长大了，怎么还在没忘掉那种幻想？你怎么会把这种不切实际的幻想当做挽救餐馆的办法？”
“爸爸，这不是幻想，这是梦想！”
老非说：“你们这些年轻人总是喜欢把那些异想天开的东西叫做‘梦想’。我完全理解，因为我年轻时也像你一样疯狂。可是聪明人要学会面对现实。孩子，你看看你的这幅画像，这只豹子……”
“爸爸，他的名字叫‘迅豹’。”
“好吧，你看，迅豹有四条强健粗壮的腿，对吗？你再看你墙上贴的这些长跑健将，”老非指了指墙壁上的那些画像，“看见那只鸵鸟了吗？你看他那修长的腿和轻盈的身体！还有那匹野马，膘肥体健，四个帅气的大蹄子……”
“爸爸，你想说什么？”
“你还没听懂吗？你的这些偶像为什么会成功？他们都有奔跑的天赋，他们天生就都是长跑的好手。而你看看你自己呢？”
“我？”
“你连腿都没有，你用什么奔跑？”
“爸爸，我是用梦想在奔跑！”
老非不以为然地笑了：“哈哈！这话听上去很霸气，可是儿子，只有霸气是不够的。聪明人要学会面对现实。”
“我的梦想不现实吗？”
“你知道什么是现实吗？现实就是，你不是豹子，不是鸵鸟，更不是野马，你是一只蜗牛。你的行动那样慢，怎么去跑赢比赛？”
“爸爸，你知道为什么我的行动慢吗？那是因为我背负着太重的梦想！”
“又是梦想！我的傻儿子，你背着的那不是梦想，那只是个沉重的壳。”
“爸爸……”
“好了，儿子，天不早了，快点睡吧，明天还要早起打理生意，再不努力我们就真的要破产了。”老非说着，吻了吻洛球的脸，转身向门外走去。
“爸爸，可是……”
“不管怎样，弄坏了你的宝贝画像是爸爸不对，爸爸应该尊重你的爱好，对不起。早点睡吧，儿子，晚安。”
老非转身关上了门。月光照着洛球臃肿的身体，把一个渺小的影子映在地板上。洛球低头看了看迅豹的画像，又看了看墙壁上那些长跑健将的画像，呆呆地出神。
这时，小老鼠迫不及待地从墙缝里钻了出来，“刺溜”一下来到了洛球的身边。“洛球哥哥，你以前从来没有这么大胆地把梦想说出来！你今天真棒！”
洛球叹了口气：“唉，爸爸是不会理解的。”
“自己的梦想自己坚持，不需要别人理解。洛球哥哥，其实我也想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去参加那个什么比赛，但你能坚持自己的梦想就很了不起了。瞧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多帅气！”小老鼠学着洛球刚才对爸爸说话的口气：“我是用梦想在奔跑！你知道为什么我的行动慢吗？那是因为我背负着太重的梦想！哈哈，多霸气！”
“也许爸爸说得对，只有霸气是不够的。”
“你动摇了吗？”
“不，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始。就像爸爸说的，我连腿都没有。你看，我只有一只慢慢蠕动的腹足。”
小老鼠说：“那又怎么样？迅豹和鸵鸟能用腿跳跃奔跑，可他们都不像你的脚步这样踏实！要实现梦想，脚踏实地最重要！”
“小老鼠兄弟，你是唯一一个不嘲笑我行动慢的人。”
“不仅如此，等你成为运动明星，我还要做你的铁杆粉丝呢！”
“呵呵，别拿我开玩笑了。”
“大明星，请给我签个名吧！”
洛球和小老鼠一起笑了起来。洛球说：“小老鼠兄弟，再让我体验一把飞速的感觉吧。”
“没问题！可是我今天还没有洗澡，会把你弄脏的。等我去洗个澡。”
“好，快点！”
小老鼠很快就洗完澡出来了。洛球顺着小老鼠的尾巴，爬到了小老鼠背上。小老鼠说了一声“坐稳！”就使劲跑了起来。他们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洛球看着那些原本不动的家具从自己身边飞快地掠过，听着原本静止的空气在自己耳边呼啸。墙壁上的那些长跑明星被一次次地甩在身后，洛球觉得自己仿佛真的在赛场上超过了他们。墙边那些家具变成了成千上万的观众，耳边的风声化成了观众席上的呐喊和欢呼。洛球笑着向着他们点头致意……
一阵 “啪啦啪啦”的声音把洛球拉回了现实。洛球侧耳听着，小老鼠也停了下来。
那是老非在隔壁房间里打算盘的声音。
洛球叹了口气：“唉！这么晚了爸爸还在算账呢。餐馆真的遇到麻烦了。”
小老鼠说：“洛球哥哥，你不是说过吗？如果你跑赢比赛，就会有奖金的。到时候拿奖金来给餐馆投资。”
“就算我真的能实现梦想跑赢比赛，可那要等到什么时候啊！唉，梦想还很远，可餐馆的麻烦就在眼前。”
“那就先把眼前的事情做好。”
“是呀，眼前我也只能多给爸爸帮帮忙，帮他多干点活。”
“那就早点睡吧，明天还要早起工作。”
“小老鼠兄弟，再跑五分钟吧，好不好？再跑五分钟我就去睡。”
“嗯，那你坐稳！”
小老鼠又跑了起来，洛球暂时抛掉了烦恼，在小老鼠的背上尽情地享受着这最后五分钟的快乐。
这一夜，洛球睡得很香。在梦里，他又奔跑在了赛场上，他超越了一个又一个的对手，健步如飞，英姿飒爽。隔壁的算盘珠“啪啦啪啦”碰撞的声音在他的梦里变成了观众们的掌声，那掌声只为他响起，经久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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