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花魂

葬花魂

文/家函

离山脚下，有一处断崖。断崖上顺着山壁辟出三间房屋，住着一户人家。

这山间老农以采药为生，一身识药的好本事。不慕权贵，只求怡然自得的风趣。他带着自家闺女隐居此处，远离红尘烦扰。

老农每月十五都背着篓子去市集吆喝，换些口粮度日。这日回山时老农一路唱着山歌，声音嘹亮，回声悠荡，震颤着山壁间的树木。老农乘着落日余晖，站在崖壁上时，慈祥地笑着。落霞齐飞，彩云追月。石凳上女儿望着天边艳丽的色彩发呆。老农嘿嘿地笑出了声。

“女大不中留啊。”

女子转过脸，脸颊圆润，杏眼明眸，笑起来像枝头的山茶花，灿烂却羞涩。“爹爹，又闹女儿了。”

老农拍拍女子的肩膀，笑道：“等张公子考取功名回来，你们就能成婚啦。”

晚饭后，女子收拾着老农的背篓。“爹爹，这锦囊从未见过呢？”

老农拿过锦囊，道：“这是今日换药得来。”说着取出里面银玉相间的手镯，套在女儿手腕上。“好看。”老农嘿嘿地笑起来。又掏出一粒种子，“这是茶花种，说是漂亮得很哩。”

女子静静地注视着手中的种子。

夜半，月光倾泻，皎洁如昼。

在断崖之上浅浅的土层中，种子吸收着天地灵气万物精华，潜滋暗长，已经起了芽。待日升地平线，火燎云端时，种子已经长成了大树。

“月华，快来。”

女子快步走到门前。太阳光瞬间喷洒而来，耀得睁不开眼。日出东方。崖壁上多了一株参天的茶花树，树上红花朵朵绚烂。

父女二人呆望着眼前的茶花树。月华的眼角溢出湿润，神色动容。

葬花魂

  青石板路上，人流涌动。望着一行喜气洋洋的人，起头的中年男人，一边敲着铜锣，一边吆喝着：“张家公子，张文泽——高中探花——”

小镇的青石路都要被踏破了。集市上更是热闹非凡。

“老李头，恭喜恭喜，有张公子这么好的女婿，真是福气呀。”媒婆子早早地就等在市集口上。

李老农嘿嘿地笑着。

“张老爷啊请您到府上呀，商量纳征、请期和迎亲的事呐！”

“王婆子，你咋不早说。咱们赶紧去吧。别让张老爷等急了呀。”

“咱们这就走着。李老头，你可真是福气呀，没想到你闺女竟能嫁到张家去，以后都是福气呀！”

李老农只管着笑，嘴巴也合不拢，嘴丫子都咧到耳后根了。

张家大喜，走了聘礼，便择定了婚期。两月后迎娶。李老农备的嫁妆格外用心，皆是难得的好药材。

夜晚，李老农夹着烟袋抽着。月华轻步移来。“爹爹，早点休息吧。”

李老农拉着女儿的手，叹了口气：“希望你嫁得个好郎君。”

李月华望着崖壁上的山茶花树，眼中晶莹。

翌日，大婚，小镇格外喜庆。

洞房花烛夜。李老农佝偻着脊背独坐在房前，望着那一树绿油油的茶花叶子，一口一口地吐着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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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李老农翻出月华结婚时的行头，穿戴体面，坐在房门前的石凳上。日出东方，阳光钻进了李老农的皱纹间，闪着油光。许久，李老农一步一步走下崖壁，沿着唯一的小路一路走去……

李老农站在张府门前。日落后的小镇被青石板反照着，灰蒙蒙的。风打在李老农木雕刀痕一样的脸上。李老农佝偻着身躯，纹丝不动。他缓缓地转过身躯，一步一步走了回去。回去的路比来时漫长了许多。

日落余晖照耀着李老农。李老农蹲坐在小板凳上，头几乎垂到脚后跟。只有旱烟是活着的。

李老农看着崖壁边的茶花树，走过去，尊在树下。死劲抽着手里的旱烟，一口一口，老泪纵横。眼泪像河水一样在李老农满是皱纹的脸上蜿蜒而去。

第二日清晨，李老农又去了集市。迎来送往，药材仍在原地。李老农无心搭理路上的行人，不停地东张西望。几个月来，李老农一直在山崖上、集市张和张府间穿梭。不久后，李老农就搬到了镇上，常常在集市上心不在焉地卖着药材，然后又走到张府前去望望。

张府如今已经成了县太爷的府邸。

李老农郁郁地度过了晚年。他并没有等到自己等待的人。直到有天李老农觉得自己再也走不动了，就又回到山崖上去了。他躺在女儿月华的床榻上，闭上眼睛，进入了一场悠长的梦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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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老农梦见了女儿。

月华穿着嫁衣，静坐在洞房里。掀起盖头时，脸上洋溢着羞怯的笑容。笑容渐渐僵在嘴边，像冬日里房檐上堆挂着的冰溜子。随后，冰溜子就融化了，变成一串一串的水珠，在月华脸上溢了下来。

洞房里的男人不是张家公子。洞房里的男人是张家老爷。

李老农的手颤抖着，他知道自己在梦里。

梦里也有一颗参天的茶花树，满树茶花，妖娆而生。树上悬挂着一个人，腕上一只银玉相间雕琢成花的手镯。风撕拉着月白色的亵衣，把最后一点尊严也撕扯干净。

下人们在灵堂里悄悄地议论。

“铃兰看到衣服上都是血痕。”

“老爷去过少夫人房里。”

“不要脸，老的少的都勾搭。”

......

李老农眼角流下一串泪痕。

他看到月华从棺木里走了出来。但她不是月华。

深沉的夜。有人看到张夫人疯疯癫癫地喊着“我不知道”，“不是我”，”不要害我儿“。有人看到张夫人拿着菜刀将张老爷，一刀一刀地砍成了一块一块。也有人看到张夫人捧着儿子的脸又哭又笑。张府的人趁乱偷的偷，抢的抢，跑的跑，散的散。

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李老农起身，站在悬崖边。远处有一片红灿灿的园子。园子里尽是山茶花树，朵朵生辉。遥远的歌声摇曳，一个清丽可人儿的姑娘闲步其间。细听那歌声——

花谢花飞花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

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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