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从云层里刨开了一点缝隙，团着的云朵掐了一缕阳光，掮着飞过的鸟儿，向大地打了声招呼。
阳光淌到眼睛里，田里的人被它晒得很，锄了一亩地，汗将衣衫捉到背上，裤子也吸在腿上，这时候，田家壮远远走来，赵何采看见他来，拼命从田垄上紧上几步，脸上的焦灼蔓延开去。
田家壮急忙对他喊：“找到了，找到了！”。赵何采指甲便在手背划了一下，狂喊一句：“人活着吗？”。
田家壮此时已经走到眼前，扶住眼睛已经蓝得发黑的赵何采：“活着！活着！一个好心人从他身子底下找到身份证，跟咱们这儿联系的。”
赵何采的儿子前天去城里进货，走之前，赵何采劝他不要去。他总觉得那天有什么不太对劲。天蓝得惨惨得，远处的鸟儿呼啦啦得飞起，像是阳光下渗下无数斑点，好像老天爷的万只眼睛在眨。
儿子不管这些，执意要去，说是跟商家约好的，说这话的时候，嘴里还咽下一口什么。赵何采心疼儿子，干事情蛮认真，就是单薄的身体让人担心。
儿子说去去就回来，脊背收成窄窄一条，脚下用力，踩上摩托车，一溜烟就走了。赵何采有些恍惚，看着离去的摩托车，好像平平地飘走一般。他朝儿子背影喊一声：“路上小心！”。
儿子将头转来，头稍微摆一摆，好似有点为赵何采的大惊小怪无奈。儿子走后的那个背影，却印在赵何采的心里，他心里像有一只小鹿，碎着蹄子在胸膛里跑来跑去，惹得他心绪不宁。
他总觉得那背影像是曾经上山打过的小动物，经常一探头，黄光一闪，如梦般得不见了。赵何采迟疑起来，想大概最近晚上睡不好觉，大脑就会找点事情来填补，幻化出奇怪来营造生活。
那个晚上，赵何采依旧失眠，最后从床上立起来在房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当手机响起的时候，他从枕头下把它拽出来，看着来电是个陌生号码，他把两条腿叉开，好像扎了一个马步，没有犹豫接了电话。
听完电话，他浑身扭一下，感觉出事了。来电话的人说是今天下午跟赵何采的儿子约好了交货，可是一直等到晚上，赵何采的儿子还没出现，开始电话也不接，后来电话就停机，幸好儿子当时还留了赵何采的电话当做紧急联系人。
对方问：“是不是他出什么事了？”
赵何采心里估摸一下，想到田家壮。他穿上鞋，走出门，朝田家壮的家那边张望，虽说他俩平常爱逗嘴，喜欢争长较短，但到关键时候，还是指望对方的。
他跟田家壮从年青的时候就喜欢争个高下，上学的时候大家互相躲让，各玩各的圈子。后来回到村里，两个人却开始互相争夺，从权力到影响力，从上到下，无有闲处。
最近几年，大家都在村里爬到一定位置了，想争的心也就枯萎了些，原来彼此中间积了一层的隔阂，也像小鸡啄食般，被破壳了，居然成了无所不谈的好朋友。
田家壮听到赵何采儿子可能出事，立马决定当晚赶去市里，他在那边关系多，应该能得到些消息。田家壮把脚踏进步鞋，斜溜的肩膀上挎一旧的军用书包，扯着赵何采出了门：“你先在家呆着，一有消息我就给你电话。”
这回好像失去主见的赵何采乖乖得听着田家壮的吩咐，看见田家壮的车在视线中消失，心中的敬仰拖着一条长尾巴地跟着飞走了。
田家壮赶到城里，从几个地方得到了消息，他比较着消息，围着朋友打听，寻到了最准确的那一条，直接赶去事发地。
原来赵何采的儿子骑着摩托车被人撞了，肇事者逃逸，他在路边陷入晕迷，最后被一好心人从身上找到身份证，向当地报案。这条报案的消息第一时间被田家壮获悉，他也就成了去医院探望赵何采儿子的第一人。
赵何采听完田家壮的叙述，身子有些颤抖地立起来，他把双手合在一起对着田家壮微微拜了两下，吓得田家壮脸上渗红，连说“受不起！”。
赵何采儿子出院回来的那天晚上，赵何采来到田家壮家，从身上掏出藏了大半辈子的好酒，执意要跟田家壮一醉方休。那天他们都喝醉了，有说有笑，也有哭有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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