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

又一年的母亲节到了。

母亲又老了一岁，可我还没有写出一篇关于她的文章来。

我总是因为一种胆怯，一种迟疑，一种类似于近乡情更怯的感觉，而无法去完成这个简单的目标。

歉疚感一年一年地增加，不仅仅因为自己的才疏学浅，更因为探究到自己迟迟未动笔的深层原因，是自己并不那么了解母亲，并不十分清楚她走过的人生经历，和她微澜起伏的内心世界。

母亲其实是一位敏于行而讷于言的人，特别是在跟家庭成员的日常相处中。平日里，她和父亲住在城市的另一头，和我有一段说远不远，说近不近的距离。时间和空间的阻隔，使我对发生在他们平淡生活里的点点滴滴，并不十分清楚。而我把几乎全部的精力都给了我的孩子和现在的小家庭。

写起孩子身上发生的事，我可以如数家珍，信手拈来；可是酝酿写自己的母亲时，我却觉得有些词穷，难以动笔。虽然这样的不同，只是悄悄匿藏在我的心底，母亲并不知情，但我猜，即使她知晓了，也不会因此对我有所不满，反而会体谅我，包容我，甚至安慰我。我一边在心里对母亲表示歉然，一边却继续着自己的厚此薄彼。或许，母亲对子女的爱，总是深过子女对母亲的爱！

在无法兼顾的情况下，我总是将时间和感情的天平向自己的孩子那头倾斜，是因为我还有一种多年形成的心理惯势——母亲关切的目光，远远近近地投在我的身后，从没有离开过，从我记事起。

正因为从未失去过，便习以为常地拥有着，理所应当地享受着，觉得母爱就是在我身后默默守候，让我予取予求的存在啊！

直到母亲稀疏的头发变得花白刺眼，脸上的沟壑纵横，皮肤松弛，与我记忆中光彩照人的母亲再也无法重合时，我才惊觉，无情的时光竟使母亲走到了人生的暮年！而现在的母亲，是否也需要我们给她关爱和体贴呢？

这是小时候的我从来没有想过，成年后的我从来没有正视过的事情。因为母亲一直是坚强的存在！一直！

记得母亲从很早以前，下肢里的经脉就开始疼痛，平躺时无法翻身。到近年来，心脏更是出了一些状况，不能疾走快跑，否则就像压了一块石头，让她喘不过气来，甚至晕厥。这些症状一直缠绕着她，但因为她一贯的强韧，和我们对她一贯的疏忽，并没有特别重视过她的身体，让她好好休息过。反而自私地任由母亲不间断地操劳，出钱出人出力。先是在成都买房子，忙装修，操持家务，照顾家人。后来又帮我带小女儿四年，现在又一直帮哥带着小儿子。她仿佛是一台从不停歇的永动机，哪怕机器的零件其实已经磨损，勉强在维持着运转。

有时候在电话里问起她的情况，她说每日都在服药。虽然这回答让我安心了一点，但不知为什么，总是想起那一年母亲做胆结石手术被推出来，虚弱地躺在推车上的那个瞬间，还有那张紧闭着双眼，惨白得使人心惊的脸。

今年的清明节，我看到一句意味深长的人生感悟，很是触动。“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父母去，人生只剩归途。”我很幸运，我的父母尚在，我的人生尚有来处，我还有能够珍惜的时光可把握。

今天是母亲节，我涌动起写作的欲望，想用笔试着写写我的母亲，给她一个惊喜，送一份不算礼物的礼物，以宽慰她的心，安放她付出多年，却没能得到应有回报的委屈。

我的母亲，是一个平凡普通的女性，并没有众人皆知的可歌可泣的事迹发生在她的身上。她像世间很多善良的母亲一样，为家庭操劳了一生。年轻的时候，她还有一部分的精力给了工作，而现在却全部投入到了家庭，放弃了自己可以过得安逸闲散的晚年生活。母亲的伟大，其实是给了具体的人，体现在具体的事上。

即使跟母亲在每日的相处里摩擦不断，一副针尖对麦芒样子的父亲，也在私底下不止一次地承认并且肯定过，没有母亲，我们这个家庭就会少好多的温暖，没有了凝聚力。我们都会被家庭的琐事缠住而不得脱身，而母亲，为我们分忧，将我们都解放了出来。

母亲的心灵手巧，从年轻时就为人所称道。弹琴，跳舞，画画，绣花，织毛衣，做棉鞋，裁缝新衣，改造旧物，修理东西等等，都是自学成才，无师自通。做好吃的食物更是如此。写到这里，那些童年的记忆就开始闪现，纷至沓来。

我还记得母亲将红烛融化，做出生动形象的六瓣腊梅，点缀在特意寻来的枯枝上，再插入古意盎然的瓶子里。那样动人又错落有致的美丽，一直装点着我色彩单调的童年。还有阳台上艳丽的海棠花，灿烂的金丝菊，小巧的太阳花……那些在母亲的伺弄下努力开放的花儿们，仿佛还在那里吐艳争芳，使得缥缈的香气浮动在我的记忆深处。

母亲给我织好看的毛衣，也是一件持续多年，令人记忆深刻的事情。我的小学同学回忆往昔，都曾向我提及，小时候的她们，对我的新毛衣是如何的艳羡。

那时候，在每一年的岁末，我都会收到一件纯手工的新毛衣，仿佛成了一种惯例，雷打不动。那是母亲到了冬季就要开始的一项“工程”。我看着她一针一线地编织出那些毛衣，最后在胸腹部位，形成时新的卡通图案，有时是可爱的黄色猫咪，有时是乖巧的大眼女孩。

或许是因为每年都能收到，或许是年少不懂得珍惜，那个时候的我，并不觉得有多么稀奇，多么难得，但是拥有新衣服，还是让我感到快活和满足。而在第一次穿在身上出去神气的时候，或是有点相熟的阿姨拉住我，细细查看图案针脚的时候，我的心里其实早就有了一种淡淡的骄傲！

家里的枕套和床幔上雅致的绣花，冬季里厚实的棉鞋，夏季里漂亮的花裙，时不时印证着母亲的手巧。惭愧的是，她的这些技艺才能，我却没能继承一二，更谈不上发扬光大。母亲在多年以前就是一个公认的DIY高手，为自家或公家做的东西，就是放到现在也不违和。不得不承认，有些事情还是得讲天赋。母亲小小地展现了一下她的天赋，就让我们受用不尽了。

而母亲出众的编舞才华，也使那些与她在工作中有嫌隙的人，不得不暂时向她低头，请她出马，然后借助她的聪慧能干，使单位的舞蹈队赢得更高的荣誉。虽然事后算账，并不会给母亲更好的脸色和待遇，但母亲可能出于责任，可能出于热爱，亦或出于成就感，几乎年年都要贡献一番心力，不计什么回报。

母亲柔弱的身躯，勤劳的双手，为了我，为了我后来的小家庭，更是默默地做了很多的事情。

我两次生小孩，母亲都守护在我的身边，不辞辛劳地伺候我坐月子，陪我度过那些难熬的日日夜夜。这让我在生产前后都感到很安心，很踏实。回想起很多细节，我常常有些后怕。如果没有母亲，我如何能一个人度过那些最艰难的日子呢？我想我最终没有因某些人某些事而产后抑郁下去，是母亲对我实实在在，无微不至的照顾，起了巨大的支撑作用，使我倍增了面对现实生活的勇气。

在母亲帮我照顾幼小的孩子，解我燃眉之急的那些夜晚，看着疲惫不堪的母亲那头上的白发，我不禁一次又一次感到愧疚，那里面有多少根是为我和我的孩子们，夜以继日地操劳而冒出来的啊！

母亲一直是我的守护神，给予我最可靠最坚实的爱，是任何金钱或口头承诺都替代不了的存在。母亲在，心才安，无论何时，何地！

只是母亲的性格不够柔软，说话有些生硬，常常词不达意。她说话的语气，语调总是让人误解她的好意，引起强烈的不善的反弹或攻击，这让她更加生气，更加没有好语气。最终，大家不欢而散后，外刚内柔的母亲却暗自垂泪和神伤，为自己的善意不被理解而感到难过和痛心。

除此之外，母亲身上的优点，只能让人仰视，好多都是现在的我仍然做不到的。

我最喜欢看到母亲讲起小孙子对她颇为体贴时的笑容，那是发自内心的欣喜，和被人记得懂得的欢畅。

那纯洁无邪的童言童语，瞬间柔和了她的眉眼，温暖了她被薄凉的人和刺骨一般的语言伤透的心。

母亲的心有时很小，但很多时候，却很大很大。哪怕没有一个真诚的道歉，没有几句暖心的软语，她都将过往一笔勾销，义无反顾地继续付出自己的所有，只因为她是母亲，是外表貌似有刺，内心却柔软得如一滩春水的母亲！

愿母亲每一天都过得舒心，在余下的日子里。

愿母亲每一时都被受及她恩惠的人温柔相待。

最后，愿母亲的善良不被岁月辜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