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周军轻轻敲了几下母亲卧室的门:“妈,你睡着了吗?”
里面没有任何动静。周军朝身边的何娟使了个眼色,两人蹑手蹑脚推开那扇门。
老太太躺在床上,似已睡熟。周军走到床前,用手推了推她:“妈……”
老太太没反应,看来刚混在白开水里的安眠药起作用了。
何娟低声呵斥:“还不赶快做事?”周军连忙将老太太瘫软的身子扶起,给她穿上棉衣,然后背在背上。
两人惦着脚走出房间,甚怕吵醒小卧室里的儿子。
何娟打开客厅房门,朝周军连摆手势。两人鬼鬼祟祟出了门,何娟轻声吩咐一句:“别搭电梯,直接走楼梯。”
他们住在三楼,虽然楼层不高,但周军背着母亲一路下楼,异常觉得背上的重量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就好像……在背着一个死人!死沉死沉的。
为了避过楼下保安处,他们选择走那扇通向后花园的小门。花园离车库有一段距离,累得周军走在寒风中却已是满头大汗。
终于到了车库。找到车,何娟开了车门,周军一把将老太太扔到车后座的垫子上,嘴里骂道:“老不死的真沉!累死我了……”
何娟拍拍他:“快走!别耽误时间。”她将老太太的身体平放在车后座摆出自然躺卧的姿势,随后两人一同上车。
车一路开出小区。
二
“娟子,前面有交警,咋办……”周军心慌了。夜路上站着几个巡查的交警,正在抽查行驶的车辆。
“别慌!一直开,叫你停你再停下。”何娟比较冷静。
周军硬着头皮一路开着车,当交警对他摆出阻止前行的手势时,他的心脏差点跳出来,一脚踩在了刹车上。
他吓得不知所措。
交警敲开车窗,一阵刺骨的寒风吹得周军满是汗水的脖颈猛地紧缩。
“你好,请出示你的驾驶证!”
周军一个哆嗦,颤颤巍巍地掏出驾驶证。
交警检查后还给周军,又诧异地盯了周军几眼:“先生,您脸色不好,是不是生病了?开车要注意啊,别出事儿!”
周军不知作何回答,何娟在一旁笑着应道:“没事儿,就是这天儿太冷,他有点感冒了。”
交警没再多问,摆手示意他们离开。车窗贴着太阳膜,他没看到车后座的老太太。
何娟一路埋怨:“你紧张什么?越紧张人家越怀疑知不知道?再看到交警,你就当是在平时出来……”
之后很顺利,他们没再碰到交警查牌。进了通山的路,又开了半个多小时,终于到达。
车停在半山腰,再往前开恐怕车就没办法转头了。周军戴上手套,缩着脖子下了车,打开后座的门,将老太太背了出来。
这是一片荒芜的小山,看雪地的痕迹就知道,平日基本没人到这里来。
何娟走在前面用手电筒探路,周军背着老太太跟在后面。
忽然,周军停下了。
何娟听着身后没了脚步声,回身看了周军一眼,问:“你咋不走了?”
周军侧头看看老太太,她还在熟睡中,半张着嘴,有些口水滴在周军的肩膀上,已经结冰。
“我感觉她对我耳朵吹了口气。”周军身体微微颤抖。
何娟狠狠瞪他一眼:“别在这儿自己吓唬自己行不?你看看她不睡得正香?快走!”说罢提步向山上走去。
山路不算太陡,两人用了大约半个钟头爬上山头。
周军将老太太放在雪地上,咧着嘴喘着气说:“我就不信你这次还能回去!”
老太太是个半疯儿,腿脚也不利索,平日一瘸一拐地走路。周军早就想把她带得远一点然后扔下她,让她找不着回家的路。但试了几次,可能是路程不太远的原因,每次过了一两天,必有人将老太太送回来。
周军就纳闷了,平时问老太太姓啥她都不知道,怎么就能每次都遇到好人,并且说出家的地址被人送回来呢?
他一狠心,和媳妇何娟商量了今天的这个计划。
在此之前,他曾来到这片小山附近探查过,知道这里是郊区一片僻静的荒山野地。他和媳妇计划,在三天后登寻人启事出去,用来证明老太太的走失。就算有警方介入,他们也没什么可能在大冬天来到这片荒山找人。
他想,以老太太的腿脚,想下这个山是不可能的了。只要她下不去,或是冻死,或是饿死,要不然就是往下跳——摔死,咋样都是个死。只要摆脱了她,自己家也就无后顾之忧了。
何娟拉周军的衣袖:“走吧,还看啥?让她自生自灭吧!养了她快十年,她死也够本儿了。”
静谧的夜空,穹苍定睛望着他们。
两人一路不语,忽然周军又停止脚步:“娟子,你听!”
何娟立住,寒风吹得四周草木刷刷地响。她蒙着帽子,听了半天,怒道:“周军你是不是有病?自己吓自己好受啊?”气得她大步向山下走去。
随后,他们找到停在山腰的车,离开了这个荒芜的小山。
回到家,两人蹑手蹑脚钻进卧室,摸着黑坐在床上相视不语。
他们都觉得后怕,毕竟他们在害一条人命。
何娟在心里劝自己,自从嫁给周军,那半疯的婆婆每天挑三拣四,并且除了吃就是睡。最近,婆婆更是不知犯了什么病,吃完不一会儿就吵着说饿。
没错,她对婆婆是比较凶悍,但婆婆实在成了这家里的重负,搅扰得全家人不得安宁。连她四岁的儿子都渐渐和自己疏远,整天钻进奶奶的房间。
两人对坐良久,何娟说:“睡吧!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明儿一早起来正常上班去。”
周军木然拉过被子,刚要躺下。
就在这时,从门缝外猝然传来老太太的声音。
“军儿,我饿了。”
周军的眼睛一下子直了。何娟头皮炸开,一把抱住周军,吓得魂飞魄散。
真真切切是老太太的声音!但一声过后便止住。
周军紧紧握住何娟的手,壮着胆子颤声应了一个字:“妈?”
没有回答。
周军哪敢出门去看,两人抱得紧紧的,就这样坐了一晚。
老太太的声音再没出现。
三
天亮的时候周军才敢走出卧室。何娟跟在他身后,盯着老太太紧闭的卧室门,骂道:“好好去阴间做你的鬼吧!别再回来。”她后悔昨晚将老太太移出去时没将这间卧室门打开,此时她不敢去碰触,怕一开门会看到老太太躺在里面。
周军忙作个手势:“别把孩子吵醒。”
两人各怀后怕的心各自做事。何娟将早饭做好摆到桌子上,心情豁然轻松起来。
终于不用再预备那多余的一份了,她想。
何娟到小卧室准备叫儿子起床吃早餐,一开门,她望了里面的小床一眼,随即一声尖叫。
“啊——”
“怎么了……”周军慌张地跑了进来。
他也呆住了。
儿子的房间空无一人!
何娟几乎崩溃,她开始翻找床下和柜橱,找遍整个小卧室又出去翻遍客厅、厨房、洗手间。
最后,她红着眼睛奔到老太太的卧室前,砰的一声踹开了门。
里面空无一人。没有老太太,也没有儿子。
何娟瘫坐在地上放声大哭。
儿子不见了。
昨晚他们做事之前,她亲自哄儿子入睡,看着儿子睡着她才敢出来。难道在他们出去的时间里儿子跑出去了?不可能啊,儿子的房间有小马桶,平时他只要入睡就从不会出来的。
难道……
何娟脑子里闪现一个画面,她的脸一下子变得惨白,冷冷说:“周军,你妈把咱儿子抓走了。”
周军被她的话吓得毛发倒竖,但望着老太太的空屋子,他稍稍冷静:“不可能!你也说了,这世上哪儿来的鬼!”
何娟哭得昏天暗地。
周军一拳打在墙上:“我去报警!”
“别报警!你想把咱俩都送进监狱吗?”何娟从地上爬起来,狠狠咬了咬牙,“我们再找找,按原定的计划做!不能因为找孩子把一家子毁了。”
这一天,他们向公司请了假,将整个小区都找遍了,仍旧不见儿子的踪影。
入夜,两个人开着灯躺在床上,心凉得要命。
周军迷迷糊糊快要入睡时,听见身边的何娟还在抽噎。他翻了个身,睁开眼想要劝劝她,却见灯已经关上,卧室里一片漆黑。
蓦然,他隐约听见母亲的卧室传来呼声:“军儿,我饿了……”
周军胆丧魂惊,一下子坐了起来。他低头看何娟,朦胧的夜色中只能看到何娟的半张脸,她的眼睛紧闭。
老太太的声音又一次传进周军的耳朵:“军儿,我饿了呀!”
周军狠狠打了个哆嗦,他鬼使神差地爬下床,光脚走出卧室。
他来到老太太的卧室门口,不知哪里来的胆量将那门慢慢推开。
吱啦一声,窗外的夜色照在床上,只见老太太坐在上面,手里拿着一只小孩子的胳膊,吃得鲜血淋漓,她抬起头,委屈地说:“我实在太饿了……”
周军脑子嗡的一声,向后就倒。
摔在地上的瞬间他睁开眼睛,随即看到天花板。
原来是一场梦。
但立刻他又神经紧绷,因为他真的听到身边的何娟在抽噎。
和刚刚梦里的一样!
周军心惊胆战地翻身,同时哇的一声大叫。何娟正双眼圆睁地坐在床上。
“你干什么?”周军扑腾坐了起来。
“我梦见你妈回来了。”何娟目光发直。
周军定了定神,说:“把灯打开。”
“开着呢,停电了。”何娟的声音里透出绝望。
周军脑子顿时空白一片。
空气凝固了半分钟,有声音乍然从外面传进来:“军儿,我饿了。”
何娟一声尖叫,刺破了两人的神经。
周军再也受不了这样的打击,不顾一切冲出卧室,来到老太太的门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了三个响头,哭道:“妈……求你别吓我们了,把你孙子还回来吧……”
再无任何声音。
他跪着推开房门,里面没有一个人影。
周军彻底崩溃,他从地上爬起来,穿上衣服就往外冲。
何娟尖叫着想拦住他,却没来得及。
冬日里的寒风登时将周军的全身打透,可他全然顾不上寒冷,直奔车库开了车驶出小区。
他一边开车一边哭,嘴里念叨:“妈,我对不起你……我这就把你接回来……”
车一路畅通无阻,直奔郊区。
当周军行驶到小山的半山腰处,他想等开过之前停车的那个转弯就下车步行。正想着,他的眼前忽然闪现一个人影,那影子远远站在山头的一块石头上,朝他挥手。
那东西只有半人高矮,手臂出奇地长。
周军的手紧紧抓住方向盘,他的心瞬间揪成一个疙瘩。
待他恢复意识的刹那,车奔着转弯的一棵大树直冲过去。
轰的一声,他失去了知觉。
四
何娟找到手电筒,疯狂地冲进老太太的卧室,大声对着空气尖叫:“老不死的,你做了鬼我也不怕你,你出来呀!出来呀——”
没有人回答她,天花板在她头顶处静静地看着她发疯。
何娟完全失去了理性,她开始在老太太的房间里乱翻。
她翻出了老太太的一只袜子,翻出了老太太一条抹口水的手绢,又在床底下翻出了儿子玩的一部小手机。
这手机是周军多年前用的,因为儿子平时总抢他们的手机,所以何娟把这部旧手机充了电拿给儿子玩。里面没有装手机卡,自带几个小游戏,儿子却乱按得津津有味。
何娟看到手机还剩一格电,桌面的闹钟提醒项里指示着“03:17”。
何娟仿佛一下子明白了,她进入设置选项,放出闹钟铃声,果然,一个嘶哑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军儿,我饿了。”
何娟放声大笑,儿子顽皮的闹剧居然让她和丈夫惊恐了两夜。
这世上哪儿来的鬼神?分明是自己吓唬自己!何娟在心里嘲笑自己说。
丈夫一夜未归。
第二天一早,何娟报了警。
她刚刚和警察讲述了婆婆和儿子的失踪经过,就接到另外一个通知:丈夫周军出了车祸,现在正在医院。
何娟赶到医院的时候,周军正惊惶万状地对着警察乱叫。
“她回来了!她吃了我的儿子……我的儿子!她说她饿……”周军一只胳膊吊在脖子上,眼球凸出,面色惶恐。
何娟在警察背后对周军连连摆手使眼色,但他压根不看自己一眼。
几个警察作了一些笔录,最后相视了一眼说:“改天再来问话吧,他精神好像出了问题,被吓坏了。”
他们转身又问了何娟几个问题,何娟一一地回答,表情悲痛不已。
最后,警察疑忌地看了看周军,终于离开。
何娟如释重负,她关上屋门,对丈夫说老太太的声音是来自手机。她还将手机里的声音放给他听。
周军傻傻地点头:“我想起来了……这还是我帮儿子录的,儿子说奶奶喊饿的时候最可爱……”泪水划过他的脸颊。
何娟心一沉,想到儿子毫无下落,她的心如同被刀扎一样痛。
何娟中午打饭回来,周军已不在病房。
他穿着医院的病号服疯狂地一路跑到最近的公安局,自首交代了一切。
这是他做的最不疯狂的一件事。
五
当天下午,儿子找到了。
何娟赶到医院,看到被冻成佝偻形的老太太怀里抱着儿子,老太太的脸贴在儿子的头上。
医生费了好大劲才将她们分开,她们发现,孩子的身体居然还有热气!
经过抢救,儿子终于脱险。
老太太却早已冻成冰块,血液都凝固了。
警察说,这祖孙二人是在那山头的一角被发现的。那里有一个大坑,里面都是雪和枯草,当时老太太站在里面,露出半截身体好像在等着救援一样。
她的身上残破不堪,脸上全是血污,经验尸,她一路从山头的中央爬到一角。而事发现场的脚印证明,他们的儿子竟爬到那一角,跌在坑里。
儿子醒来时,死活不肯说他是怎样钻进车里跟到山上的。
天知道这个四岁的孩子是以什么样的意志力支撑身体爬上那座山的。之后他掉在坑里不停地喊奶奶,奶奶就真的循着声音找到了他,这也是非一般人能够做到的。
周军认了所有的罪,并指出何娟是在自己的武力逼迫下同谋作案。
他的供词让警方半信半疑,但无奈证据不足以指控何娟,只好放她回去,听候传审。
儿子在医院住院痊愈后,何娟带着儿子返回家中。面对空旷的屋子,她的心冰冷得无法自拔。
儿子习惯性地跑到奶奶的卧室里,静静地坐到床上。
何娟一下子怒了,拽着儿子的手将他提了出来,吼道:“以后不准再进这个房间!”
她将这间卧室反锁起来,又不知从哪里翻出几张画着符咒的纸贴在门上。边贴边骂:“看你怎么回来!我封住你这只老鬼……”
她一直认为世上没有鬼神,但她看不到穹苍之上鉴察她的那双眼睛,更看不见长在她心里作恶的鬼怪。
她认定若不是老太太,她的家就不会散,是老太太毁了这个家。
何娟拖着疲倦的身体做好饭,正要叫儿子吃饭,只见儿子坐在奶奶的卧室门口,嘴里不知在小声说着什么。
何娟头皮一炸,上前抱起儿子。她刚想发火,却见儿子的眼圈红了,小脸也涨得通红。
“妈妈,奶奶饿了,我们拿饭给她吃吧。”儿子清澈的大眼睛瞬间泪水满溢。
— THE END —
文/瓦耶(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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