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贵瓶更贵

1

过了鬼门关，距奈何桥尚有一小段路，这短短的几百米便是人鬼神三不管地带。中间一条笔直大道，大道旁立着一栋金碧辉煌的现代式酒店。酒店顶处挂着四个闪着幽蓝妖光的大字“蓝泉酒店”，一层是酒楼，供餐饮。二层往上为娱乐及住宿。酒店长年灯火辉煌，不分昼夜。

酒楼里琴声舞曲缭绕。神仙、人魂、邪妖、鬼怪、魔影交杂，杯觥交错。几个生猪腿颜色的肉瘤怪，头顶托盘，飞快地穿梭着。它们粉嫩的颜色，肉嘟嘟的感觉，微微往下坠出的褶皱，看着就是一只只走动的屁股。两个青赤鬼和一个鱼面的妖僧张牙舞爪地猜拳喝酒；一个头顶脓包的骷髅面单腿老妪，大口嚼着桌上的生肉，从嘴里咽下去，鲜红的生血肉又从其脖颈处空落骨缝里流出来……猜拳声，谈笑怒骂声，杯盏碰撞声，喧闹非凡……

“兄弟们放开肚皮喝啊！几百年不见，今天开心！”

牛魔王今天在蓝泉酒店宴请老兄弟蛟魔王、蝠魔王、鸡妖王、黄毛鼠王、猪狨王。

“你是几百年没沾酒了吧！”蝠魔王哈哈打趣。

知牛莫兄弟，自从娶了铁扇公主，老牛便成了妻管严。每次偷喝两口，回去总免不了一顿老婆唠叨，责骂，甚至满腔怒火。以为老婆绝活是嘴里的那把铁扇，婚后方知，竟然能吞吐三昧真火。生个娃就纳闷咋能喷火，差点要去做亲子鉴定。火孩儿降生没多久，老婆露了本命绝活，方恍然大悟。每次被骂时，三味怒火加铁扇，额头本来浓密的毛发被烧成了地中海，光亮光亮的。

别人见了都夸老牛有领导风范，他只是嘿嘿，暗自嘀咕：这三昧真火还真邪门，烧一次一个月还像那孙猴子屁股一样通红通红的。

“你们不喝我喝了啊！喝个酒话真多。”牛魔王回道，顾自端起大碗，咕噜咕噜下肚 。

牛魔王这一趟回来迫不得已。原来在印度罗刹国，管着一方水土。当地人们对他这个上门女婿，敬爱有加，享着至高权威，被顶礼膜拜。他那些人间的徒子徒孙大牛、小牛、水牛、黄牛亦受荫庇，亦受至优待。猪狨王和鸡妖王羡慕至极，对比他们人间的鸡仔猪孙，被圈养禁锢，屠戮蚕食，甚是悲惨。

本以为化妖成魔，跳出三界轮回，便无忧无虑。却还是被天庭玉帝和如来压着一头，敢怒不敢言！本想控诉一下人类对他们徒子徒孙的压迫和欺辱，看着玉帝和如来长得人模人样，只好作罢。

牛在家中卧，祸从天上来。前段时间，人间疯牛病泛滥，造成了世间混乱和恐慌，出了不少人命。老牛的徒子徒孙被屠戮活埋，玉帝还下了一道追责撤职令：因治下不力，导致疯牛病祸害人间，撤职下放，三日内到阴间阎王处报道，任最低级别的当收尸打杂之职。

哐当一声，老牛把喝完的空碗往桌子上一顿：“这都是哪门子的事啊！去tmd！”，悲愤之气伴着浓浓酒味从出两个气呼呼的黑牛鼻里迸出来。

“牛兄，你当年的恩情，在俺心里牢牢的揣着呢，你也别灰心，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只管吱声！” 猪狨王腆着大肚子安慰道，如果不是一口混杂低沉的哼哧声坚守着仅剩的雄性痕迹，别人还以为是待产的母猪。

“先过去安顿了吧！牛兄有没有找一找阎王那个老家伙，提前打点一下？”鸡妖王问。

“之前工作跟他八竿子打不着，何来关系！”老牛愤愤地嚷着。

“这我倒有个办法！嘿嘿～”蝠魔王扯着阴细的嗓子卖关子。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哎呀，有屁快放，臭老毛病，讲个还话鬼鬼祟祟！”老牛按耐不住。

“你们知道望乡台边上那家黄泉酒店吧？这蓝泉酒店就是它的分店，明白了吧！”

“你是说这本店是孟婆那娘们的？”

“孟婆这个骚娘们，确实可以在阎王那说上话这，倒是个好办法。”众魔王附同。

孟婆现在已经把自己的酒店生意做的风声水起，仙界冥界四处开花，她那绝密佳酿更是经典。因其酒醇馥幽郁，闻者不能自己，初尝甘甜可口，尾净余长，她家的酒成为三界送礼佳品。

凡人死后每回路过黄泉酒店，喝上一口，不胜酒力，醉醺醺又一辈子罢了。都以为是前生后世轮回，传得神乎其神，其实没那么复杂，就是喝多了！

“兄弟，甭担心，这事包在我身上，明儿我帮你打点打点！”幅魔王把胸脯拍得砰砰响。

就在这时候出现两个黑色西装的大汉，胸口别着个“天庭判司”金色徽章。他走进酒店大门，径直往牛魔王酒桌走过来。

2

牛魔王看见这两个黑衣人，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刚抿到嘴的半口酒呛得他一串猛咳。他对这两个人太熟悉了。半个月前，牛魔王给众下属开政治思想整顿会议时，就这两家伙推门进来，把他带走的。幸亏他老婆铁扇公主的神通广大，经各方运做，才免遭牢狱之灾，撤职下放算是最满意的结果了。

现在又看到这两位煞气腾腾的黑衣人，老牛岂能不惊慌。

两人走到桌前，掏出一张盖着金色大章的公文纸在蝠魔王面前一晃：“你涉嫌纵容下属传瘟纵疫、危害人间，请你配合我们走一趟！”众妖还没反应过来，蝠魔王已经被两个黑大汉架起，消失在眼前。

“唉，鸡兄，你没事吧？”过了好一阵，鼠妖王首先打破了大家的惊愕。

“嗯~嗯，呵呵，没事没事！”鸡妖王的脸像一个空瘪的牙膏盒，想从惊慌的脸上挤出那么一点点没事的表情。

鸡妖王完全明白，人间那些所谓的禽流感H1N1, H1N2, H1N3……一连串的罪状在天庭那清清楚楚的摆着呢。看到牛魔王和蝠魔王的现状，估计自己在劫难逃。“怎么就没来追究我呢？”鸡妖王暗自纳闷。他不想被抓，又想早一点被抓。他后悔不早一点去自首，最多也就一个H1N1，现在被逮过去，那就是三个罪状 H1N1~H1N3了，又怕去自首。越往后越心慌，万一等到H10N108，一箩筐装一起给他秋后算账，甭说等到春天到来，估计秋后的那个冬天都没得过。

“你们先吃啊，我去办点事，马上回来。”牛魔王说着，起身边打电话边往酒店电梯的方向走去，估计是在想办法从孟婆那找找关系。

“哎呀，来，喝酒！干干！”鸡妖王掩饰着内心的不安，端起酒碗。

大家看他的目光突然变得有点异样起来。

“啊，不好意思，我忘了我家里还煲着汤呢。得赶紧回去。”蛟魔王边说边起身。

“哦，对对对，我也要走了，嗯嗯，我家……我家也也煲着汤呢！”黄毛鼠王接着说。

一溜烟的工夫，蛟魔王和黄毛鼠王不见了人影。

鸡妖王轻轻叹了一口气，放下手中的酒碗。看到猪狨王盯着他，也许是肚子太大，半躺半坐挂在椅子上，没有走的意思。似乎想说点什么，但是又不开口。

鸡妖王大概知道猪狨王想些什么，心里估摸着他的处境也差不多。

“你家里没煲汤吗？”

鸡妖王开口掀开那个遮羞布，同病相怜一番，再好好商讨商讨对策。思虑半响，却冒出了一句自己都觉得别扭的话。

相互之间尴尬的笑了笑，各自散场。

3

牛魔王回来看到大家都散去，便也结账走人。

他刚刚到酒店的顶层办公室，是想打听一点孟婆的消息，却被保安和秘书各种推堵。但也不是一无所获，花了点小钱，私下从一个部门经理那里，偷偷搞了两瓶黄泉酒店特有的万年佳酿。最重要的是还打听到了孟婆竟然是天庭风神学院毕业生。

他的老婆铁扇公主曾经在风神学院当过几年的客座教授，通过这条线，或许能扯上一点关系。不出所料，打电话回去跟他老婆查证核实，确有此事，且当时还任教过孟婆所在班级。

经过铁扇公主各方联系和打点，两天后，老婆给他回话，已经安排妥当，牛魔王便也不再多问。

报到的前一天晚上，牛魔王接到一个陌生的电话，声音甜美娇腻，原来是孟婆。约他晚上会个面，提前交代一下明天报到的事宜。见面地点选在一家灯光暧昧的咖啡厅，早就听说孟婆是个美女，虽说牛魔王早有心理准备，还是被惊艳得牛毛直竖。看着这瑰姿艳逸，皓齿内鲜，动静之间，牛魔王下身蠢蠢欲动，犹如迎着朝霞，准备伸姿展翅、欲预打鸣的公鸡。却没等吼出那一声高亢的啼鸣，额头地中海上传来火辣辣的隐痛，就蔫巴了下来。

“你听我说就好，老师已经跟我交代了。你明天拿的这几瓶酒，打点一下阎罗王和下面的小魔小妖。你之前那两瓶就不要拿出来了，丢人。给你安排了一个闲职，当个保安打杂先吧，还有……”

牛魔王正酝酿怎么样表达才能显得更绅士。孟婆没给他机会，噼里啪啦的顾自交代了一大堆。

孟婆边说边从桌子底下拿出好几瓶酒放在前面的桌子上。交代着，手机响了，接起手机，转头说有事先走。

牛魔王发现孟婆一溜烟般地来了又走了，这段剧情之间，他竟然一句台词都没有，一个“嗯”声都没来得及发出。犹如刚想拿出纸笔洋洋万言、长篇阔论一番，却只点了一个小小的顿号，顿了一下，结束了！

牛魔王拿起桌子上的酒看了一下，总共有5瓶。两瓶是金黄剔透的瓶身，细看说明竟是一百万年的黄泉酱香。他之前有听传闻，没想到三界间竟真这种传说中的极品。另外三瓶为蓝色，瓶身稍微小一点，仅是10年的蓝泉二锅头。不言自明，两瓶是给阎王，三瓶是给下面的小魔小妖。

第二天，牛魔王拎着两瓶百万年的黄泉酱香去地府报道，一个无头小妖领着他七拐八拐地到了一个办公室外面。等了好一阵，小妖才示意的他进去。

曾在天庭早报上见过阎王的照片，真人还是比照片要威严很多，黑人铁面，没有一点胡须，竖目横眉。

“哎呀，牛兄你来啦，委屈你啦。”阎罗王看到牛魔王进来，爽朗地哈哈笑着问候。

“哪里哪里，以后如有不确之处，承蒙领导多多批评指正。这是我的一点点小心意，不成敬意！”牛魔王别扭致极，之前都是别人求他，何曾低三下四的求过别人。

这时他倒是能很快纠正自己的位置，夹着牛尾巴，微弓着身回答，顺手把酒放在旁边的茶几上。

阎王斜眼瞄一下露出半个酒瓶身的袋子，脸一下子阴了下来。

“嘿嘿……牛兄这是大手笔呀！这酒价格不菲吧！”阎罗王走过去从袋子里拎出一只，边装模作样端详边缓慢道。从他嘴里冒出来的字，一个比一个阴沉，最后一个“吧”字像冒着寒气的冰锥。

牛魔王知道不对劲，但不知哪里出了问题。心情像刚被初春那一缕阳光照到，没来得及感受，便已横跨秋夏，坠入严冬。

“来人！”阎罗王低喝一声，门口的无头小妖推门进来。

“你带他去安排一下，还有把那酒带走！”

牛魔王还没反应过来，小妖已经把装酒的袋子塞到他手里，把他拉了出去。

4

牛魔王被安排在保安大队。虽说是大队，但只有两个人，一个是队长牛头，一个是副队长马面，现在多了一个队员牛魔王。

“但凡是被压抑的，都会以更丑陋的方式展现出来。”

队长牛头就是这样。之前他高攀不起的牛魔王，现在落在他的脚下。以前被现实凌辱、被践踏、被压抑的情绪，统统爆发出来。

牛魔王来时提着那三瓶10年蓝泉二锅头，不仅没有一点好处，更像是火上浇油，进一步恶化了牛头队长的报复情绪，对牛魔王百般欺辱和压制。

他的工作主要是把在黄泉酒店喝完酒醉醺醺的孤魂野鬼，押带到轮回审判殿。每次干完活，全身散架，沾满那些醉鬼的呕吐物，秽肉腐水，粘着尸虫，恶臭难当。

刚开始三个人轮流值班，后来队长牛头发现牛魔王除了额头地中海处红火光亮之外，跟他无太大差异。牛头队长不知从何处搞了一个假发，让牛魔王戴着，替他出工。

牛头的行径，马面都有点看不下去。出于对牛魔王的同情，工作中慢慢对牛魔王透露了一些“行规”。

“你应该见过阎王那张铁脸，那是他拿真火锻造了几百年才成的，每天把胡子刮得干干净净，叫铁面无须，就是为了树立他铁面无私的形象。”

“你一下子当着别人的面拿那么名贵的酒过去，他不跟你翻脸才怪。孟婆当时给你的酒，估计是没跟你交代清楚。你应该要把那两个酒瓶的酒和瓶子要对换一下。这样的话，阎王勤俭朴素的作风也树立起来了，队长牛头拿着百万年黄泉酱香瓶子也能显摆，面子也有了！”

“牛兄啊，你要明白，在这里就是这样，酒贵瓶更贵！”

“你刚来的时候这么一搞，双方都得罪了。你得罪了阎王，孟婆那边也没办法，也得离你远远的！”

牛魔王恍然大悟，但为时已晚。

“还有没有补救的办法呀？”

“办法不是没有，说难也难，容易也容易。”马面故作神秘的回答，然后一脸淫邪的问牛魔王“你真的不知道？”

“我知道什么呀？”

“你老婆啊！”

马面回了这句以后，以后牛魔王再怎么问他，都把脸摇得像个摆锤一样，再也不多透露半句。

5

牛魔王在水深火热中煎熬了两年，慢慢的听到了一些传闻，应该说是谣言，他最不愿意听到的谣言。

牛魔王每次回想，越是心慌，然后恶狠狠的再暗道：“这就是诽谤、污蔑！”，希望以此能坚定他的信心和压抑内心的不安。

听说阎王有一次去拜见太白金星，看到一把和他老婆铁扇公主一模一样的扇子。于是三界都在谣传，铁扇公主和太白金星有一些暧昧的关系。

太白金星也会三昧真火，还是正宗的。一想到铁扇子，家里的孩子也会喷三昧真火，这么一联系起来，牛魔王心里是五味杂粮。

按耐不住打电话问的老婆，老婆的答案是世上本来就有两把铁扇，她有一把，太白金星有一把。

“你是不是不相信我呀！”

尚方宝剑般的一句话，每次交谈，铁扇公主一亮出来，牛魔王手中的话语权就得乖乘交出来。

最初是主动出击式“质问”，再到“商量”，最后是举白旗式地讨好和凑趣。牛魔王在家里的这场自我尊严争夺战中，节节溃败，连连失守。尊严地盘在那口“尚方宝剑”的淫威下损失殆尽。

牛魔王更不敢去直接问天庭里高高在上的太白金星。各方打听世上是不是真的有两把铁扇，各路魔头真人，黑白两道都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都说不知道。

为了澄清谣言，牛魔王把一瓶之前没送出去的百万年黄泉酱香酒送给队长牛头，终于换得了两日的假期。

回家找老婆讨要了铁扇子，让阎罗王好好看一下，帮他发个话：太白金星那把扇子不是他老婆的那一把，两把不一样。

阎王倒是很爽快，看到扇子，装模作样的端详研究了一番，哈哈大笑：“不一样不一样，太白金星那一把金色颜色深一些，手柄处潘龙位置也不一样。”

牛魔王走后，阎王拿出手机，偷偷地拨通了一个电话。

牛魔王回到住宿，终于能松了一口气。阎罗王倒是说到做到，从此以后冥界再也没有听见相关的流言蜚语。

没几日还被调到了另一个悠闲的岗位，每天就玩玩手机，看看电视，嗑嗑瓜子。

牛魔王有一日出门闲逛，看到队长牛头额头处地中海的头发全被剃掉了，像抹着辣椒油，红光发亮，跟他一模一样。看到牛魔王走过来，更是拱手哈腰，毕恭毕敬。

年底的时候，牛魔王收到优秀员工、地府年度最佳、杰出新人奖……等等一堆奖状，上面都贴了一个牛头照片，额头红光蹭亮。

他记得似乎没有拍过这样的照片，但奖状上面的正儿八经正楷大金字写着三个字“牛魔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