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幕遮
文/竹外疏花
“要说这苏幕遮啊,可也真是奇人一个......”
木门吱呀一声轻响。
门板有些潮湿,可能是下过雨的缘故。江南一带的初春早风里带了水汽。院子里种了梨花,花翼薄薄一瓣,面色苍白,落着雨水。我折下开得最好的一枝,敲响了房门。
“进。”声音清朗平淡,替这无边春风唤醒满庭春色,带着初春的些许寒意,渐渐漫过远山天际。我进门侧身看去,帘幕被人用折扇挑开一角,露出某人微微一笑,不疾不徐缓缓上扬,恰到好处的温润如玉。视线顺着轻握着折扇的手而上,白玉般的瓷光一闪而过,生生撞进他的眼里。从幕后缓缓掀起的眼,收敛去天地间所有的光。
我屏息了一瞬。“......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他垂了垂眸,放下了帘子。隔着那层珠帘,他被遮住的身影有些恍惚,我见他端起了身前的茶盏,轻抿一口再摇头放下。起身探手拨开了帘帐。长身玉立,端的是世间风华无双。
“枕函香,花径漏。依约相逢,絮语黄昏后。”他的折扇轻轻敲在掌心,面色如常,唇角笑意依旧。“比起苏幕遮......或许世人更觉得我是鬓云松令。”
“还没有放下吗?”我问。他笑意不减,甚至是毫不在意地应了下来。远方有汽笛声飘来,又渐渐飘离。千年以前,他是名满天下的世家公子;千年以后,世事更迭,他依旧风华浩荡。
在那些衣袂飘扬的时代,有四个人曾为他神魂颠倒。范希文、周美成、梅圣俞和纳兰容若。历经春夏秋冬,苏幕的光影不曾落下,一如他蕴藏着清浅笑意的眼睛,遮住了天光云彩,遮住了千秋徘徊。
好梦留人睡。
他曾一曲诉衷,舞动惊鸿。也曾酒酣高楼,夜夜忘忧。
“你的家在哪里?”我问。他终于沉默。在苍茫黄沙里,在飘摇古城间。
西域的驼铃声悠长。美酒芬芳。跋涉万里远赴中原,年轻游子踏着风声而来,山水过眼,最终把一颗心挂在了谁微松的鬓云上。他是风起帘动的苏幕遮,也是花前月下的鬓云松令。
他踏过露堤稍平,待梨花春了,翠色和烟老;
他夏日焚尽沉香,燃初阳消雨,侵晓窥檐语;
他远在碧云天外,看山映秋阳,等酒入愁肠;
他藏在花径之后,何时东风瘦,月明红豆蔻。
“我回不去了。”他笑着说。“我不再是西域的苏幕遮了,而是江南水乡的鬓云松令。”被困在苏幕重重里的,不只是人,还有心。
他终究还是梦到了出生时的塞上朔漠,盛暑时泼在身上乞寒的水,被千万人抹去的记忆。他是西域的孩子,是天山白雪,是苍茫黄沙,是辽阔天地。不该是这偏居一隅的一树梨花。他爱的终究是天地无疆,不是世人心念的风花雪月,万种愁思。生在浩瀚里的人,血脉里流淌的都是光明。
“我等着有人,再次叩响我的门,为我吟一曲苏幕遮,用关山月下的胡琴和羌笛。”他最后这样说。
“我希望后人提起我时,眼里有山河日月。”
2020.04.19
于杭州谷雨时节
竹外疏花,教师诗人。写诗于我,与文字的痴恋,山水的相逢,喜欢竹、云和天空。现居杭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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