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

       我从没看见过温热的液体滑过他脸颊的样子。记忆中，他的手指间总会夹着一支烟，一双眼望着远处墨色的天，叹息般吐出一团浓雾。那天，他又把我甩在一旁自顾自的抽起了烟，烟灭了，才转过头来，望着年幼的我，似笑非笑的喃喃自语"丫头，哪里还有家…哪里才是……家呢？"

         秋天，在海棠绽放的时候，我来到了这世上。我刚记事的时候，他就是用那种陌生的眼神望着我，不冷不热，不愠不喜，然后深吸一口浓烟，再拿起他那柄生锈的刻刀。他是村里唯一一个雕刻工。闲着时雕两个烟斗，无聊时雕三颗核桃。这双手，除了烟和刀，他几乎用不到别的地方…可能他也从未想过，用这双长了老茧的手来抱一下我。

        "丫头，"他突然抬起头"陪我说说话…"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却已经说了起来"你妈在世的时候，就喜欢红衣裳，扎个大辫子坐在那织机前冲我笑……"我没认真听，手里摆弄着他雕出来的木鱼"丫头，你想妈吗？"

         "我又没见过，我也不知道…"

        他的身子微微一征，轻叹"去三舅那买袋烟草罢。"

         上学时，班里男生皮的很，有个人喊着"小星是没妈的野孩子"。我生气，还跟那男生打了一架。接到电话的他赶来学校，看见到处是伤的狼狈的我，竟二话不说的把我拉回了家。我害怕，不敢吱声。他那只厚大的左手牵住了我，低声说"丫头，我们回家。"

         那句话是我这一辈子听过的最温暖的一句话。我曾认为，妈难产去世都怪我，如果没有我，他也不会失去那个大辫子姑娘……我以为他会恨我。

        直到我成家后某一天…我被女儿缠着给他打电话。为了给女儿做个好榜样，我鼓起勇气对他说"我爱你"。他许久没有说话，轻轻嗯了一下…那边，传来了啜泣的声音。他哭了？他哭了…

         "丫头，哪里还有家…哪里才有…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