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情接上篇）
2013年8月，万襄南城公安局接到一个男孩的报警电话。
在南城某小区的地下室里，地上还未干涸的血液洇红，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孩下身大量出血，晕倒在屋子里。
素白的躯体如同白莲般衬着一片红，不知是盛开，还是凋谢。
民警到场之后才将女孩送到了医院。
报警的男孩已经傻掉了，瘫坐在地下室三层的木门前，双手紧紧扣着门沿，像是要牢牢抓住什么，自己才不会掉入深渊，指甲深深的嵌入木头里，血丝都蔓延开了。
去医院诊疗的过程中，那个男孩一直跟着民警，没有人问，也没有人驱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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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个报警的男孩就是我，老民警是我爸。”
王予阳抿了一口茶，又顺手把杯中剩余的茶连同残渣一起倒进了垃圾桶，“有酒没？这茶放几年了？涩得我牙都掉了！”
“没有”，陆仟昭翻了个白眼，刚刚王予阳风风火火冲进他家时就一脸颓废。
王予阳继续开口道：“诊断结果是子宫穿孔，大出血，原因为多次流产。并且全身都是伤口，有些已经溃烂，有烟头烫的，还有利器划的，皮鞭抽的。刑警尔后才赶到医院，可我爸说什么也不愿意放手，想要跟进调查。”
“冰箱里还有半瓶啤的，不知道坏没坏”，陆仟昭突然说。
“我自己去拿吧”，王予阳起身从冰箱翻出了绿色的玻璃瓶，瓶口用交代和纸简单做了封口。
他撕扯开胶纸后，一口气吹干了瓶子。
“哎！那么冰你……”，算了好吧好吧，你也从来没拿自己的身体当回事，陆仟昭心想着，又老老实实缩在沙发里了。
陆仟昭的家常年窗帘不拉开，白天晚上都是昏沉沉的，每次池雪一来看望他都会顺便给他拉开窗帘，阳光瞬间充斥整个小客厅，还在沙发上睡觉的陆仟昭很是厌烦，觉得自己睡眠质量不好都是被阳光害的。所以池雪一一走，陆仟昭就又把窗帘拉上，后来两人对着干了好一段时间，池雪一把帘子束在两旁，陆仟昭用夹子夹住窗帘中间不让她拉开。
不过王予阳从来没有嫌弃过陆仟昭不开窗帘的臭毛病，今夜所有的帷幕都必须落下。
在这个脏乱的小客厅里，王予阳竟翻找到了一个老式马扎椅。
喝完半瓶酒后，王予阳对着冰箱木然站了好久，两人都不再说话，直到王予阳一屁股坐在马扎上，吱呀一声，仿佛木棍已经承受不住多年的使用要裂开一般。
“那女孩最后怎么样了？”，缩在沙发里的陆仟昭终于发问，打破了寂静。
王予阳手里还攥着冰凉的空酒瓶，嘴巴微张着出神，好似这半瓶啤酒是窖藏白酒一般，已经使他微醺。
“小女孩不配合我爸做笔录。民警一上前去她就本能地后退，一直不说话。我爸让我出面沟通，他觉得我还是个小孩，那女孩应该不会排斥。我和她说，你别怕，我们是来救你的，我爸爸是警察，她摇头。”
“后来女孩想吃东西，我爸吩咐手下找来粥给她吃，当我递给她时，她迟迟不敢伸手去接，旁边的警察见状打开粥盒，打算喂她，手刚伸到她面前，她就疯狂摇头，整个人缩在被子里，那惊恐的眼神我永远忘不了。她对和男人身体接触有着异常的恐惧。女医生叹了口气，说女孩只和女的说话。”
“警察只能让女医生代替他们，拿着执法记录仪进去问问案情。女医生推门进屋，不到十分钟就出来了，四十多岁的女大夫，眼睛通红，她说女孩见到摄像头叫了一声，不肯说，只能把摄像头关了才断断续续把事情讲了”
“女孩是一年多前被两个坏人在网上骗过来的，来的时候才十三岁，之后就被逼着每天接客，不听话就被打，被烟头烫，被强奸。像她这样的女孩还有三个，全都被抢了手机和身份证，只能听从两个人的吩咐。前天她刚刚被发现怀孕，被拉到黑诊所又做了一回流产，结果下身大出血晕过去，醒来发现人都不见了。估计是他们害怕出人命，跑了。草。”
王予阳从口袋掏出了烟盒，陆仟昭也不阻止他在家里抽烟，他知道王予阳本来就是个大烟鬼，这个时候没有烟来呛呛肺是讲不出来的。
“女医生最后鼓着腮帮子，崩着牙，和平常的和颜悦色完全不沾边，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警官，千万别放过他们！’”
“后来我们根据女孩提供的车牌号，很容易就把两个禽兽抓了，一个十九岁，一个快三十了好像，外地的两兄弟。”
“俩人本来都是干代聊的，就是在网上，那种挂着性感照片招嫖客的勾当，他们充当中介，分别联系嫖客和小姐，然后从中赚嫖客的钱，小姐最后也会提成。后来两个畜生嫌钱来的太慢，决定自己贯通所有环节自己干。他们知道有些嫖客喜欢小女孩，就在网上以谈恋爱或者招聘为名，骗来了四个女孩，操他妈的，他们的水平也就只能骗骗小姑娘。”
王予阳狠狠的啐了一口，猛吸一口过滤嘴，把烟蒂捻灭在桌子上，从鼻孔喷出灰蓝色的烟雾，“他们从火车站把人接到地下室，直接手机一抢，东西一扔，当场就把人强奸。”
王予阳有些喘不过气来，说话有气无力，扶着额头几声粗粗地叹息。
“然后他们自己在网上接活，自己开车把女孩送过去给嫖客，几个月挣了十多万。俩个王八蛋自己住在小区出租房，让四个女孩挤在十几平米的一个地下室，白天俩人倒着班去地下室里看着女孩，防止她们逃跑。高兴的时候就拉过来强奸，还用手机拍了很多视频，发在网上，和别人炫耀。三个女孩哆哆嗦嗦在旁边看着，抹着眼泪，后来就麻木了。”
“我才明白为什么女孩一看见摄像头就不说话。”
陆仟昭心里抽动了一下，从沙发里坐了起来，拽了根毯子披在自己身上，他没有跟着警察亲身经历，也不是他发现的地下室，只是听着自己的兄弟讲着几年前发生的事，脑子就已经崩紧了。
像什么异物横亘在血管里，堵塞住了，心脏努力的泵出血液冲击着。
这些都是王予阳从父亲还没入封的电子卷宗上看到的东西，匆匆忙忙过目，还是小男孩的他盯着电脑，鼠标滑轮越滑越快，眼泪掉的越来越快。
“然后呢”，陆仟昭轻声问。
王予阳从烟盒又摘出一支烟，却发现剩下的烟已经被潮湿得点不着火了，应该是在那个废弃隧道，摸打滚爬的时候湿掉的，他想。
也不知道风铃现在在哪里。
他又想起了那株盛开在阴暗角落的曼珠沙华，相传它只开于黄泉路上，一般认为是只开在冥界三途河边、忘川彼岸的接引之花。彼岸花如血一样绚烂鲜红，铺满通向地狱的路，且有花无叶，是冥界唯一的花。
“被害的13岁女孩家里是农村的，家里兄弟姐妹多，爸妈对她不太好。她在网上认识了快30岁的王八蛋，王八蛋用甜言蜜语骗她来万象城，说自己是个饭店大厨师，来了之后绝对让她吃香的喝辣的。以后等她长大了就结婚。小女孩一时糊涂，买了火车票来了万襄城，然后就被两个王八蛋祸害了。两个人轮着强奸她，打她，到后期她已经精神不正常了。其中那个17岁的女孩后来被打怕了，甚至开始帮助两个王八蛋管着这帮女孩，还曾经举报过女孩要跑。四个女孩每天晚上从十点多被拉上车，一直干到第二天三四点，平均一个人一晚上接三四个活，夏天甚至会达到十几个，钱一分不剩全都交给他们俩。”
“其中一个女孩进了宾馆之后曾经祈求过嫖客帮她们报警，嫖客嘴上说的好好的，可一提上裤子就把事情和俩人说了。俩人把小女孩拉到地下室轮流拿皮带打了几个小时。后来再没人敢报警了。女孩被强奸到怀孕，被带去黑诊所打了好几次孩子，医生说以后不可能再有孩子了。”
王予阳沉默了一会：“女孩才刚刚13岁，未来还没在她面前展开一个角，就被盖棺定论。后来警察审讯他们两个畜生的时候，我第一次看见爸爸那么失控的表情。”
“大一点的男的比较配合，小一点的特别坏，抿着嘴闭着眼，事情全都推给他哥了。当时还说了一句，你们爱怎么判怎么判，别鸡巴问我了行不，我不想说了。我爸腾地站起来，就在监控探头下面，一步步走过去，脸快贴到那个男的脸上了，从胸腔里吼了一句，声音几乎满楼道都听的见，‘我操你妈你是人养的吗，你是他妈狗杂种你知道吗，你不是人！’”
“没有人劝他，他说当时就想脱了警服，痛痛快快打一顿。领导听到骂声进来数落了王八蛋两句，我爸陪了个笑脸，要不那天绝对场面就失控了。后来证实这个肮脏的产业链背后的主谋还在逃脱之中，那个还没抓到的人，是一切罪恶的源头。”
“女孩都被解救了。剩下的就是后来我听我爸讲的一些了，他很清楚的记得给这四个女孩做材料时，她们每个人脸上的表情，每一个人都清清楚楚。厌恶，恐惧，唯独没有我以为会有的悲伤。”
王予阳不会知道，此时此刻的他，也做出了当年他爸爸王星鸿的表情，那样呆滞空洞的眼神，半是不可思议，半是悲痛惋惜，像是狰狞前的平静，下一刻就会暴起。
陆仟昭低着头发不出声音，极致悲伤的情绪弥漫在客厅里。他突然想，六年了事件还有下落吗？不知那个主谋落网了没有。可王予阳没有作声，也没有一滴眼泪流出，那个表情像是僵在了他的脸上。
女孩们带着美好的、少女的憧憬来到万襄城，面对的却是那些嫖客在她们尚未发育完全的身上游走的色眯眯的眼神，和两个王八蛋冰冷，暴戾的目光，不知道这些不堪的记忆，还会陪伴她们多少年。
就算她们以后成了家，她们还会用爱和希望，养育她们的孩子吗？
不知道。陆仟昭咬着牙齿，不敢继续想下去。
法律的惩戒永远是滞后于伤害的，这是法律的边界。
法律面对这种无耻之人，总是力不从心的。
“还有一个和她一样大的女孩也要寻死，被送到医院做检查的时候，从骨外科跑了，至今没有找到”
“那其他……女孩呢？”
“后来那个13岁的女孩自杀了”，王予阳低着头低声说道。
客厅中流动的空气，连同夹杂着在里面的悲伤，在这一刻突然凝固了。
陆仟昭慢慢抬起头，他想掩饰自己惊愕的神情，可做起来有些难，他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扭曲。
“死了……啊”，陆仟昭嘴角扯了一下，明明被救下了，怎么会……死了呢。
他蓦然想起了那首日文歌。
“
精一杯勇気を振り绞って
拿出全部的勇气
彼女は空を飞んだ
她纵身一跃飞过天空
鸟になって云をつかんで
成了飞鸟抓住云彩
风になって遥远くへ
化为风 飞向远方
希望を抱いて飞んだ
她怀抱希望纵身一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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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岁的女孩拿出了全部的勇气啊……陆仟昭使劲眨了几下眼睛，以防眼泪掉出来。可他不得不拿手揉了一下眼睛，眼泪可能混了汗，杀得眼睛生疼。
可王予阳并没有看他，陆仟昭也是第一次看到他这种神情。
平日里乐天派的王予阳，永远阳光地笑着，他的话句句成梗，有他在的地方就一定充满着欢乐。他染着白色的卷毛，烟酒嗓唱歌惹来许多迷妹，他喜欢看动漫，喜欢打游戏、喷队友，喜欢看女孩子漂亮的长腿，他混过酒吧，自己并不擅长打架，却总有人帮他，他的人脉遍布整个万襄城，为人仗义，谈话脏字不离口，直爽简单，却又让人觉得身上充满故事的一个大男孩。
此时此刻的王予阳瘫坐在椅子上，那句话仿佛抽干了他所有的力气，一缕头发掉下来遮住了他的眼睛，变得黯淡无光的眼睛。
陆仟昭很想现在有瓶酒，可惜最后半瓶啤酒都被王予阳喝光了，他这样想着，突然明白了一些事。
他或许明白了，他认识的小地痞中的花花公子——王予阳，为何有三十多个前女友，为何喜欢在网上和女孩聊骚，为何只喜欢网恋，为何喜欢网恋奔现后看个电影就把她们甩开，为何会愿意做个众人口中的“渣男”。
他凭着自己所谓的“明星潜质”，邋里邋遢的生活，永远不断的找“女朋友”。
他又想起了王予阳有个跳楼自杀了的前女友，陆仟昭曾一度认为是王予阳的轻浮，导致一个年轻少女的生命之花就这样凋谢。
可是现在再想起那年夏天，那座高楼下，王予阳崩溃地瘫坐在柏油路上，远远地望着被警戒线围起来的素白的尸体，小腿赤条条地露出在白裙子外，又被鲜血的红色淹没，而他的表情和眼泪，也那么触目惊心。
其实是他……没有拯救过来的女孩啊……
那些眼泪，都是因力不从心而的自责。
他自知那些金科玉律和大道理对青春期的少女们不起作用，就一直以这种“以身试法”的姿态来告诫她们，哪怕只能告诫一次他也要尽力表达：求你们不要再随便和网上认识的人见面了！
陆仟昭把眼前的茶一饮而尽，真是放坏了的茶啊，那么辣，也像酒一样了。
他再次缩进了沙发里，两人不再说话。
…………
猫一样细微的脚步声响起，娇小的女孩从卧室缓缓的走出来，她像只猫一样趴在拐角处的墙边，探出一个头，王予阳第一时间发现了动静。
“什么玩意！风铃？”，王予阳从马扎上蹦了起来，一阵吃惊，转身问陆仟昭：“她怎么在你这？”
“啥，你不知道她在这？我还以为你让她来这的呢，有个人打电话说你让我去新街口接个小女孩”“你他妈怎么不先打电话找我？”
“你小弟那么多！我以为你不方便给我打电话才叫人托我去接她的！再说就你那电话常年静音谁能打通了？”
“有电话号码没？”
“有。”
王予阳一阵头皮发麻，他突然发觉，今晚好多好多事情都极其诡异，好似是被什么人安排好了一样，自己也是其中的一颗棋子。
深夜还亮着灯的钟表店。
会打暗号的店主阿姨。
告诉风铃钟表店逃脱方法的女生。
她怎么会知道今晚自己会带着风铃逃走？什么事情被忽略了！可就是想不出来任何有用的信息！今晚一切都太诡异了。
那颗开在隧道里的曼珠沙华又浮现在他脑海里，真是诡异的预兆！
“密会有问题！”，王予阳皱着眉头说。
“什么密会？”，陆仟昭还摸不着头脑。
王予阳突然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作为局外人的陆仟昭，不能告诉他密会的事情。可他又不知该怎么圆场，这种情况下，他所擅长的打哈哈也太不合时宜了。
空气静了足足有一分钟，陆仟昭突然发现，坐在次卧的小女孩，其实一直能听到他们的谈话，包括王予阳讲述的整个故事。
一阵低低的抽泣声吸引着王予阳转过头去，他看到风铃已经蹲在了墙角，她还穿着那件睡裙，抱着双膝，蜷缩成小小的一团。
她都听见了。
王予阳也意识到了，她都听到了，六年前的那一切。
她应该早就明白的吧，从王予阳在暧昧的房间里的哪句“你害怕摄像头吗？”开始，她就应该明白了，可六年的时间里，她把这一切都埋藏在了心中，她一直是个小女孩，叫人不敢相信这么丁点的女孩怎么可能经历过那种极端的事情。
直到最后自己都麻木了，就如同那两个混蛋的打骂，让她早已习惯了疼痛，也习惯了那些人在自己身上游走、油腻罪恶的眼神。
她当然是害怕摄像头啊……
王予阳不敢想，刚刚躲在房间里的风铃，听他讲述那宗案件时的心理变化，风铃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再次听到，回想起来那些已经埋得很深很深的经历。
一同埋藏起来的，还有她曾为人的尊严，还有属于少女美好的娇羞。
“你也害怕摄像头的，对吗？”
“……”，女孩只是在抽噎着，努力抑制自己不发出声音。
“你很害怕吧……”
“……”
“很疼吧？”
“嗯……嗯”，风铃泣不成声，她再也说不出在酒店时的那些荡言秽语了。
…………
“她是你姐姐吗？”
“嗯，是我妹妹”，风铃轻声答道。
你是怎么度过这六年的啊……
陆仟昭瞪大了眼睛，“你别告诉我，她是当年那个……从医院跑掉的女孩？”
“是”，王予阳叹了口气，“我在地下室发现的女孩是她妹妹。”
风铃的身份，原来早就标明在那份任务简报的附录里了。
可她十九岁了……为什么一直长不大？
这和今晚所有的诡异一样，令人毛骨悚然。
她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曼珠沙华如血一样绚烂鲜红，铺满通向地狱的路，且有花无叶，是冥界唯一的花。”
（本篇上集剧情接《曼珠沙华I》）
待续
图为曼珠沙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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