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戒学堂)
04
11月27日,我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是一个上午,时间不太早,也还未到晌午。我接到父亲的电话,他沉默了许久,只听见一声“订张机票,先回家吧。”
有什么东西在脑里一闪而过。有些事情,注定还是发生了。
当即请了假,老公将我从单位接回了家,简单收拾了东西又送我上了车,赶往机场。那时候我们还没结婚,他是不合适去的,毕竟身份未定。
整趟航班飞行时长一个小时。
从前觉得一个小时很短,曾和朋友开玩笑,飞机坐了半个小时,便能听到广播提示飞机即将降落,从提示音到真正降落,还得再等半个小时。
可是彼时彼刻,却觉得时间漫长。思绪很杂很乱,现在多半记不得了。只记得眼泪忍不住地流,于是安静的空间里只听见我抽纸、擤鼻涕的声音。
当我真正回到老家的时候,已然是暮色深沉的夜。
隔了老远就听到唢呐、锣鼓的声音,还有唱经师傅吟唱着听不懂的经文。
从前听别家的师傅唱经,总觉得他们的话都只在嘴边打转,是唱给自己听的,旁人是听不来的,偶尔听懂零星的几个字已经算是了不得,从前总爱和玩伴听唱经,比谁听懂的字词多。
当下听来,字词究竟是什么已然不重要了,那是唱给他们自己听的,而那些抑扬顿挫的悲戚调子,才是唱给我们听的。
我们。
唢呐的声音尖锐刺耳,一股子凄然,惹得人“凄然泪下”,但这凄然,也不全是唢呐引发的。
我和自己较着劲儿。一路上都憋着眼泪。我总觉着,爷爷是等着我的,眼泪一掉,就什么都散了。
唢呐声响,唱经开场。一切,都散了。
终是我来迟了。眼泪哗地就流出来了。
05
爷爷的棺材摆在堂屋的正方。我看过他的脸吗?不记得了,好像没有,好像封了棺,一切都“盖棺定论”了。
磕了头,持了香,父辈披麻戴孝,旁的人带着白布裹的包头,围着院子,按着唱经师傅的指挥,开始绕圈、鞠躬、磕头。
仪式很多,浑浑噩噩,多是不记得了,只记得手里的香总是熏眼睛,眼泪止不住地流。
老人去世,老理看来,是喜事,是要宴客的。
接下来的三天,杀猪宴客。每到饭点,该吃吃,该喝喝,我亦如是。
其实我是不孝的。我曾经幻想过,家人去世时我会如何。
我上大学时,一次在西单逛街,接到家里的电话,爷爷心梗,鬼门关绕了一圈,所幸挺过来了。从那时起,我开始胡思乱想。这种想法姑且算是个秘密,“未曾向外人道也”。
我以为自己会哭天抢地,茶饭不思,终日以泪洗面。想着这样,才是对死者最大的追思。
实则是我想太多。
在那几天,也哭,可也笑,日子照常如旧。
总觉得爷爷还在老屋里,每日吃过晌午就伏在书桌前写毛笔字、刻木头章。
06
爷爷写得一手好字,闲来总爱写几幅。我记得有一副生气歌,“莫生气,气出病来谁如意……”,许多内容已然记不清了。写好了贴在木板壁上,有虫子吃掉了好多纸,却唯独有字的地方完好无缺,想是那些虫子不爱吃墨,又或是那虫子也是个书虫,舍不得爷爷的一副好字落了肚。
家中只有我曾和爷爷学习毛笔,但纯属好奇,写过几日便弃之不顾。现在想来,多是遗憾的。爷爷走后,家里再也没人会写毛笔字了。
印象中,爷爷做过一件了不得的事情。
他和同乡的几位爷爷,走遍了附近的几个县市,前后历时一年多,理清了我们这一氏的历史和家族分支明细,为各家编撰了族谱、家谱。
我家的族谱就是其中之一。红色的封面上用黑墨上书“周氏家谱”,又用棉线装订成册,内里记录了一个家族的成长兴衰,人丁传承。
我和老公结婚的时候,曾郑重其事地请了家谱,舔墨着笔,记上了老公的名字。
他也刻章,多是木头的,石头章没见过,但他曾给人写过墓碑,写好了交给师傅,师傅们便把字用钻头打在石头上,打好后,爷爷又给墓碑填磨。做了一段时间之后,就不见他做了。
刻章也是不常见的。我印象较深的,只有两枚。
其中一枚是我的手工作业。手工课上,我夸口要刻一枚自己的章,其实是打定了主意要让爷爷代劳的。
回家后,我对作业只字未提,只央求着爷爷给我刻一枚。他是煞费了苦心的,选了一小块木头,用砂纸打磨光滑了,才开始描字、雕刻。这枚章让我在同学面前好好炫耀了一回,所以是颇有印象的。这枚章现在去了哪儿,已未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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