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泪却没有嘶吼，脸庞冻得又红又肿。
青衫宫女拉着他的手。
一辆马车缓缓驶出长安城，只在雪地上留下两道车辙印。
鹅毛大学倾而覆盖。
“恨！”
六岁的他成为了太子，蟒袍加身，万人之上，
一人之下。
活得小心翼翼，因为她告诉他：“活下去吧，都不容易。”
他很努力地活下去，因为她的怀抱太温暖了。
他想着有一天可以找回来。
现在的他，看着子时仍然灯火通明的御书房。
只有无尽地悲伤。还有……
“恨！”
他一天天地长大了，尽管试药试饭的宫女和小太监每隔几天总要死一两个。
那个六岁拉着他手的清越姑娘，
死在了荷花池里。
在他被昭告天下成为太子的第三天，
他记得很清楚。
他不敢付出真感情，真的，真的。
有的饭让小动物吃，没事
他吃了差点死掉。
只能让人试，他知道他们也很可怜。能有什么办法？
她要他活下去，御书房里的人也嘱咐过“饭，药皆由人试之，违者斩其九族。”
他突然觉得他的父亲好残忍，他再也挽救不了一个人的性命了，
他不想要这样。
他只记得御书房里的他唯一一次摸了摸他的头。
这是迷迷糊糊的他第一次感受到这双大手的温度。
他时常感到孤单。在元月和其他很多时节的时候，只有他一个人，和身边换来换去的宦官们。
在偏居一隅的东宫里都能听到那边的锣鼓喧天，
仿佛还有他的父亲和别的女人恭维嬉笑的声音，
他一点都不想这样。
身边那些，姑娘，或者说宫女们，
太谨慎了，一点都不活泼，只有一个叫西子的，特别得她心意，
因为什么呢？
长的像母后？
还是那年的清越呢？
大概早已忘记了。
所以他很愿意找上阴学宫里的文人们喝酒，这些文人啊，很愿意和他有所交集，喝点酒，便要学李太白对影成三人，
舞剑动明月
吟诗阅人心。
人心？岂是吟几首诗就可以清楚的了？
他的眉眼越来越清秀，他的喉结越来越明显。
可他看到的又有什么呢？
看到对自己很不错的镇北侯全族被流放陇南，三千多人啊！
都是他父亲干的。
镇北侯还给他买过桂花糕哩！
他攥紧了拳头。
他登基可一定不会这样。
那个可恶的韦皇后，每次见到他笑眯眯的
背后拧了他不知多少次
他不知道和谁说
所以只有默默忍受着！
还有好多好多，
为什么教过他诗的，很有才气的黄老夫子会被处斩呢？
为什么要他在天寒地冻的天气里还要马上拔刀呢？
为什么言语一向刻薄的刘贵妃还在宫中呢？
…………
他不想这样。
最不想的，为什么要把母后送走？
为什么要夺走他的温暖呢？
及冠之年，六宫鸣钟。他登基。
他似乎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
他首先想要废了皇太后。
提出来的时候，
太和殿里的大臣们跪下了一半多
最前边的韦首辅一跪，后边的人就像被剜了膝盖一样，站不住了。
“陛下自幼由皇太后抚养，哺育之情，天地可鉴，万万做不得这等泯灭天伦之事！”
说他泯灭天伦
他恨不得立马杀了他
可后边的大臣们都在高呼，杀了他会不会朝纲大乱呢？
你们都是韦首辅的党羽吗？
韦首辅是韦太后的爹吗？
看来不能废了。
唉！
他想要西子当皇后，
宫中所有人都反对，
他当太子时玩的很好的文人们，
以死上柬，
“妖女西子乃东越亡国之人，居心叵测，陛下不可信任，否则江山褪色，百姓流离！”
他知道她很无辜。可有用吗？
杀了他们？
天下文士具寒心。
西子，为什么我的父亲给我留下这么个朝廷？
一年已过，元月，朝堂武臣之首，顾武夫，反。
北邙与其联合，大举南下，他逃亡江南。
所幸皇室正统，身边的文官们反倒雄赳赳气昂昂，一个个不畏死，为他召集兵马。
复国。
韦首辅依然领头。
迂腐的文人们！
他父亲似乎做的还不错，
参军的黎民多不胜数，好多还是从叛臣逆贼的攻陷区来的。
他豪气干云，亲自领兵冲锋陷阵，那些年让他马上练刀，他今日天寒地冻也不觉得有何。
以前觉得不屑的！
北邙内乱，撤兵，顾武夫独木难成林。
民心所向，一统天下指日可待。
那个一直辅佐他的却韦首辅油尽灯枯了，
他默地感到了悲凉。
他问他有何心愿？
“老臣受先帝之命，辅佐正统，今韦氏有一女可当皇后，可统后宫，让陛下有心力经纬天下，陛下看是否可行？”
“朕答应你。”
“陛下麾下右都尉骁勇善战，平天下后可镇守北方十年，但其为人野心极大，十年之后，必定养精蓄锐，伺机谋反。陛下不可不防。”
“好。”
“老臣与陛下和先皇有两代情分，先前文官的迂腐实则为了您的江山，为了百姓呀！”
他自然知道。
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
江山初定，他依照韦首辅之言去做。
他对顾武夫处以极刑。
顾武夫在他小时候对他可好了。
他曾经说不会像父亲这样的。他喜救人，不喜杀人。
西子怀孕了，可她依旧是一个小宫女，这样也好，掩人耳目。
他知道新上来的韦皇后手段极强，就像韦太后一样，可统后宫，可杀众妃。
而且用最无法让人发现的手段。
西子产子，他多爱这个孩子。
他不敢多去看，怕被皇后发现，他废不了皇后。
这都是情分啊，他不想让天下人骂他无情，那样江山不稳，基业摇动。
死了那么多人，他不想让他们白死。
可他年少时说不想这样的，他想随心所欲。
这是规矩，他也不得不遵守的规矩。因为身上有太多的责任，他欠了太多人的情分了。
一国之君又如何？
儿子六岁的时候，终于被发现了。他要立这个孩子为太子，他想把他所有的都给他。
母亲无势，保全两方太难了，多少人想杀他们？
他将西子送出宫外。
他站在乾清殿的观景台上，任由飘零雪花滴在龙袍上，看着儿子留下的泪。突然想起了是不是自己的父亲，也看到过自己流下的泪呢？
他曾今不想这样的，他说过要保护自己的女人，当一个盖世英雄。
他下令“饭，药皆由人试之，违者斩其九族。”他顾不得别人了。
他想救天下所有人的性命的话，就管不了自己儿子的性命。
他记得自己曾经不想这样的，他多热爱生命啊！
他暗中保护了儿子不知道多少次，都有些麻木了。
死士都换了好几十批了。
他不敢和儿子走得太近，太近他怕儿子死的太快。
他曾经说要让自己的孩子享受到父爱的。
他从来没和最爱的儿子一起过过一个节日。
他的父亲是不是也是这样的呢？
因为爱，所以不得不变成了自己讨厌的人，是吗？
是啊，九五至尊，亦有心头难倒之苦水。
但只要你们活着，他与生活妥协又何妨？
他今日对曾经一起喝酒的一名文官处以绞刑。
因为这个文官和打天下的那个右都尉遥相呼应。
他不想这样的，他曾经很痛恨父亲杀掉教他的老师黄老夫子，这个文官也教过他的儿子呀。
等他长大了，知道了他曾经不知道的。他就不得不改变成为自己最痛恨的人。
当年那个刘贵妃原来是北邙的公主。
现在他的后宫里有了另一个刘贵妃。
同样的嚣张跋扈，
同样不可以赶走，
他曾经不想成为这样的人。
他也没料到成为了这样的人。
看着儿子
“他不懂，我得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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