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你老了

两年，12个月，730天，17520个小时，1051……虽然还能继续分解成更多数字，但两年在一个成年人的时间坐标中并不算长。当过完人生中并不算长的两年后，我又再次见到了她，远远的看到她的背影，令我感到如此陌生。

两年前她大学即将毕业，在我心里她是一个灵动的、文艺的、活力四射的小姑娘，每当与她对话眼神不慎互相触碰到时，我总是发自心底的羡慕：年轻真好，连眼睛是如此的清澈，尤其在阳光之下明晃晃地好像都在发着光亮，那纯净的眼神中看不到一丝犹豫和怯懦，让我这种眉目下多以隐藏、偶尔狡黠的“老狐狸”真是自惭形秽。

如今当我坐在她对面时，小心翼翼地再次观察了一下她的双眸，这眼神中好像把之前的灵动全都丢了，却多了些许的疲惫，甚至在不停的躲避，躲避这个坐在她对面、曾经见过她双眸如一泓碧波、灿若星子的人。岁月这把刀两年的光景跟本在容颜上留不下什么痕迹，何况正值青春的少男少女，她亦是如此还是那副般娇小可人儿的模样，随着阅历的增加我发现她又增添了几分知性之美。老友相见稍事寒暄，客套就消失不见，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便是卸下种种伪装，真心吐露衷肠的时候。她轻声细语的说我一点都未变，随之而来的就是一声感叹。我假模假样的谦虚一番后，脱口而出说了一句“可你真是变了。”她平静的问我什么变了，我顿时犹豫了，是该保持“狐狸”本色配上拙劣且夸张的表情说一句“变漂亮了”，还是选择钢铁直男般的直抒胸臆呢？经过片刻的思想斗争，还是选择了中和，稍微粉饰了一些真诚说道：“感觉你变疲惫了，举手投足间总有些倦意。”她简言回答道：“可能是没休息好吧。”我看的出其实这并非是全部答案，这种疲惫感不是单纯的疲倦，而是从骨子中散发出来的，她是经历什么才能有如此可怕的倦意？

鹰隼生得双翼就用来翱翔天际之间，当幼鸟羽翼渐满却要把它关在牢笼之中，虽一日三餐皆可满足，但外边的苍茫天地才是它最想要的，若一生只能看见到那蔚蓝，却永远难以得到，我想这种痛、这种恨是“燕雀”、“狐狸”永远无法得知。她在我印象中就一直是如这矫健鹰隼一般，娇小的身体里能量密度却高的惊人，无论能力还是毅力都是让我们这些自称“老爷们儿”的人自愧不如，

我本以为她毕业之后就要纵情高飞、直冲九霄，谁知却让“牢笼”扣住，羽翼也日渐稀疏。

我觉得人可怕的不是“浑”，而是从来都不“浑”，反之我们从小就推崇“乖”听话就是好孩子，当我们在长大，依然是父母的孩子这是毕生不变的，但是否“乖”就一定的“好孩子”的表现呢？不错，父母的心的确也永远也是为孩子着想，可我们不再是嗷嗷待哺只知道索取、随时需要呵护的小孩子，给块儿糖开心一天、一个巴掌再也不敢的日子已经随着自己成长过程中一件件变小、丢掉的衣服一去不复返了，如今糖对于长大的孩子来说只是甜味而已，巴掌打过来也不过是疼罢了，只是有些孩子之所以还选择“乖”无非是因为想反过来给父母一块“糖”，而有时这块“糖”的代价就是长大的孩子在心里抽自己无数个巴掌后选择泯灭自我换来的。盲从的听话就是“乖”，把仅仅是听话当做是“孝顺”，把“全都为了你好”当做一切听话的理由，那如果是这样我想我们父母可能还仍未长大。为了找到属于自己的天空，肆无忌惮的去搏一把是对是错？谨遵父母之命，静守原地方是生存之道？她就这样的一个“乖孩子”自然选择了后者，但生存不是牢笼，静守也不是牢笼，难以心甘情选择折翅静守这种无形的痛，恐怕这才是牢笼。

在我们无边的漫谈中，能感觉到她还是那个勤奋、上进的她，她现在的工作忙到没有一点缝隙去思考什么是喜欢的事儿，而为什么忙碌她也久久无法回答。是呀，当一个曾经能量密度那么大的人，把她放在广阔天地时，所能迸发出的光芒是可以照耀无限花草树木，而当她放在密闭室内，即便是把她强拉硬拽而来的，仍然可以发光发热，只是少了更多的可能，变成了机械化的运作，这工作意义对她而言了然全无，自然难以回答。若曾经她至少到过“无限宇宙”，发现了自己微如飘渺尘沙，倦了、累了、疲惫了，闯过、伤过、梦见过，那时再回到熟悉的空间，我想她至少会比现在更快乐。

光斜打在她脸上，她时不时望向窗外，若有所思的沉默许久后，她哽咽地对我说，她害怕见到我，她害怕之前一切的故交，她害怕走到熟悉的老路，她害怕……她害怕遇见曾经的自己。她的过往如电影般又在我脑海中开始回放，而她又望向了窗外，这次却遮住了眼睛，抿起的嘴角在微微抽啜，我却不知如何去劝慰她。再多的言语也解不开系死的结，我去跟她说“别难过，这就是生活，谁都这样，你该坚强些”？我想这些话她身边的“大人”们已经说穿了她的耳膜。那我说“去呀，去追自己的梦吧，自由属于你，要为自己而活”？若这么说，我总感觉自己好像在念某些励志歌曲的歌词，这不负责的鸡汤恐怕毒得过砒霜。我心里莫名变得沉重，在沉默了好久、好久之后，我身为她“不愿意见到的过往”，决定还是张嘴打破沉寂。

定了定神，我呆呆地盯着桌上的杯子，低沉的说道：朋友，你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