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们明白:身体即牢笼
这些动作带来的舒适感将一直延续
二月的第四周
中士粗鲁地抓住我的手臂,把我推进中间的牢房,然后栓上门。不一会,他又拿着一条粗短的绳子走回来。
“拿去绑在狗的脖子上。”
“它要跟我在一起。”我说,努力装出奶奶的强势口气却不太成功。
“狗不能进牢房。”他说。我站着不动,怒眼瞪他,然后哭了出来。眼泪奏效,但效果有限。
“我要把它绑在外面”中士刻意粗着嗓子说,“你还是看得到它,就在窗外。”他拿棍子指了指后墙,墙上有扇加了横木的小窗。
“那食物呢?还有水?”我问。
中士带着阴沉的莞尔表情看我:“跟你一样。”他不耐烦地用棍子敲着地面,我才惊觉他没宰了长寿算我好运。我弯下身绑好绳子,告诉我的小狮子乖乖配合,在这个节骨眼咬下别人腿上的一块肉并非明智之举。长寿很镇定,似乎能够理解。我们一同经历了很多事,这不过是我们为了达到更远大的目标而必须忍受的另一件事而已。所以就乖乖跟着去了。
我看得见它就在窗外。太阳西沉时,我们在墙底下发现一个小洞。如果我们两个都尽量把身体拉长,我就可以摸到长寿的鼻子,问题是砖块上都是脏东西。我在窗前站起来,高高往下观,看见牢房后方挖了一条小沟,一直延伸到小屋边缘一个发出恶臭的池子,我发现那个小洞就是我的便池。我转过身,回头去看牢房的正面。
中士还在那里,他坐在长凳上,两眼冷酷地定在我身上,眼神饥渴,或许就像他看着一壶酒会露出的饥渴眼神。突然间,我发现这是关在牢里最可怕的一件事----变成一种展示品,从早到晚被人观看,任何人想看就看,无论我是醒着、睡着了,还是在上厕所。
一开始我决定绝不让他们看到任何东西,但后来我坐在地上,想着我的老师卡特琳会怎么做。巴坦加里大师的话语浮现在我的脑海,一千年前他写下如今躺在队长桌上的那本小书。老师的声音在我脑中响起:他们明白,身体即牢笼。
我认为,人某种程度都陷在牢笼中,唯有死亡能使我们挣脱牢笼。至于其他牢笼……那要看你从何种角度去看。这次是我锻炼自己的机会,说不定还能借机帮助别人,帮助这里同样陷在牢笼中的人,包括那名中上。所以我索性走到角落里的一堆稻草上躺下来,歇一歇。
我一如往常在天亮前醒来,做完每日例行的晨间练习。很久以前我就知道,每天不间断地练习,比面对终究会出现的问题、再设法终止问题发生更重要。幸好监牢里一片漆黑,唯一的声音是躺在隔壁牢房地上的男人发出的轻柔鼾声,至少他还活着。
之后我坐着思考了一会。我想起队长和他的背痛。我可以把这一切想得很糟糕,想成甚至会害我和长寿没命的倒霉事。或者我也可以转个方向,想象或许有更重大的事情正在等着我。我开始思考怎样才能用最快、最有效的方式帮助队长治疗背痛。这时,有个念头浮现我的脑海:这一连串的事件,正好将我推向我一直想去的地方----一个利用瑜伽知识帮助人自我治疗的地方,而瑜伽的知识都在大师的那本小书中。我发现自己就像老师那样思考,这是我第一次体会站在老师的立场看学生的感觉。我突然发现,教导像我这样骄傲又固执的学生,一定比帮助某个操劳过度的官员治疗背痛困难多了。因此我开始订出计划。
监牢里开始有动静时,太阳已经高挂天空。首先一个高个子年轻人走进前门,然后直接转个身:靠在门框上,站在原地瞪着眼睛看着路上来往的人群。大约十分钟后,队长从小路走过来,踏上门廊,年轻人迅速挺起胸膛,向他行礼,然后站到一旁,恭恭敬敬目送长官进门。
长官对着我的牢房挥挥手:“带那名犯人到我的办公室。”年轻人转过身,看到我一惊,头一次发现我的存在。他走过来,默默领我走进深长的办公室,然后就走出去,关上门。
“我们从现在开始。”队长命令。
我点点头。“请过来站在这里。”我说,指着房间中央。他走过来站好,我将他全身上下查看一遍。想当初我第一天上课时,老师也曾经这样观察过我。现在我明白卡特琳在看什么了,因为队长站在那里的模样,道尽了他生活的一切。
他的肚子、下巴和皮肤都松弛下垂,看起来就像整天坐在桌前办公的人。为了随时随地讨好上级,长久以来肌肉紧绷,导致肩膀内缩,脖子僵硬。背痛再加上生活的压力,都使他曾经柔和的五官变得刚硬、皱纹交错。
我看得见不同层次的他:身体松弛下垂而封闭,体内的关节紧绷僵硬;内在风息闷堵在关节处,他的念头扼杀了内在的风息;生活的问题阻碍他的思考。所有这些事追根究底就是----一件事导致另一件事,却没有一件事他能阻止,因为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些事正在发生。
但他的问题应该从哪里着手?要是老师,会从哪里开始?卡特琳的声音又在我的脑中响起。我对着队长----我的第一个学生,大声说出大师的话语:这些动作带来的舒适感将一直延续。
“这些动作......你指的是运动?”他问,“听起来总算比较像瑜伽了。”
我笑了笑。“总之,我们就从这里开始。现在,尽量站直……”我花了一个钟头调整他的身体,要他按照身体应有的样子,按照习惯扭曲他的骨架之前的样子,好好把身体站直,这样他就不会认为我什么都不懂了。然后我带他做我们称之为“拜日式”的动作,做完之后他喘了几分钟。
最后,他脸上浮现一种得意的表情,我发现那表情跟我第一天上课的表情一模一样。我知道那是他应得的,毕竟踏出第一步需要很大的勇气。
“接下来这个礼拜,我要你每天早上重复这个动作”我说,“每次只要五到十分钟,之后我们再从这个动作接下去。这些动作可以矫正你的背,就像书上说的。”我往放在他桌上正中央的那本书点点头。“不但可以治好你的背,而且能彻底治好。”
队长开心地点头,然后打发我回牢房。
那天大约中午时分,有个小男该出现在牢房门口。他光着脚,身材瘦弱,全身上下只穿一件破旧的短裤。他手上端着托盘,盘子上盖着一块布。只见他走向旁边的一个房间,然后跟着那个年轻卫兵走了出来。两人一同走向我旁边的牢房,我听见房门打开,之后小男孩就走了。热腾腾的饭香和手工面包的香味飘过来,我才想到长寿跟我已经一两天没吃东西了。
一路上我们早已习惯饿肚子,除非在树上找到果子或碰到陌生人好心分我们一点食物,才有机会填填肚子。但那个味道实在太诱人。我等着食物送上来,但猛然又想,或许根本没有食物。突然间,有只手从隔壁牢房伸过来,把一小杯米饭和豆子从栅栏的缝隙推进来。
“吃吧,”墙的另一边有个声音轻声说,“动作快,吃完把杯子推回来。行行好别让中士看到。”我狼吞虎咽吃下食物,留好一些待会再偷偷塞给长寿,及时赶在中士的影子逼近前门之前,把杯子推回去。
网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