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上海

      日暮沉沉，大地的余晖无比缓慢又不容置疑的向绵延的山峦背后躲去，夜色，像一波又一波的潮水，不断涌来，翻卷着，掩盖了地上的一切光亮。猎猎的风，撕裂白天柔和的空气，从草原深处旋了出来，带着冰冻的气息，寒浸浸在包外一匹瘦骨嶙峋的老马的鬃毛上凝结成霜。只有最敏感的牧人才嗅的到的危险，霍啦啦甩脱蛰伏的斗篷，趁着银白的月色，悄无声息而又飞快的在草原蔓延。夜中草原的霸主——狼群，从茂密的草中穿行而来，有序的围拢包房外的马匹和羊群，幽幽绿色的目光垂涎着，却格外耐心的等待，马群躁动起来，羊群挤在一起瑟瑟发抖，威猛的狗吠响彻黑夜，令人毛发倒竖。 搏斗在所难免，但狼群并不退缩，它们横冲直撞的奔跑、撕咬，在人们的呼喊声中和冲天的火光中飞快的一跃……

      宛如从未发生过任何事情一般，夜色下的草原再次回归寂静，除了风中颤抖的草，除了包外哀叫的羊群，除了和主人一样瞪大着眼睛气喘吁吁的狗儿，一切重又隐匿在夜的长袍之下，再也没有一丝痕迹！

        朝阳，如同一轮浸泡在海水中的影子,再次悠悠然的、抖动着升起，夹杂着粉色金色的光芒，把黑色暗影逼退，把温暖的呵气喷吐在每一片草叶，晨风，裹挟着新鲜的草香而来，一波又一波的摇动草叶蜷缩的身躯，在阳光的映照下，仿佛吹动一股碧涛，一浪接一浪的起伏着。细细听，远处嘹亮的歌声由远而近，带着奶茶和羊肉的醇香，润进心田。一双穿着牛皮靴子的脚，有力的踏在柔韧的草地上，满沾清晨的露水，跨上瘦瘠的马背，远远的朝河边去了，那里，正站着一位蒙古袍色彩鲜艳的姑娘……

        这些情景，一半来自老额吉的讲述，另一半，则来自我的想象。作为一个内蒙古人，生活中总是多了些独有的趣味，例如，每当我离开家乡、来到异地的时候，被提问最多的问题就是“你的家是在草原上吗？”，“你住的是蒙古包吗？”，“你平时总是骑马马吗？”，每逢此问，我总是有些为难，那真诚善意的，有时还带着一丝跃跃欲试的向往的眼神，让我无法启齿去戳破他们的梦。其实，我也很久没有见过草原、见过蒙古包了。在书籍中，在电影中，在白发苍苍的老额吉记忆里，的确是有过这样一段时光的。那是在原始的草原，一碧万顷，缀满鲜花，踏上去也能清楚感受到它柔韧的厚度。牧人总是赶着浩浩荡荡的牛羊，在辽阔的草原上寻觅，寻觅一片湿润的草地，寻觅一朵托起生机的水花。靠近河流的草原，给了牧人鲜美的牧草、肥壮的牛羊和安谧的生活，朝阳升起时，牧人沏好了奶茶，端上了羊肉，大快朵颐之后便亮起歌喉尽情诉说着身心的富足；日落时，牧人在蒙古包里围着一丛火焰，拉起马头琴，畅饮马奶酒，一夜酣眠。北方民族游牧的生活，粗糙而恣意，散淡而潇洒，虽没有青碧远黛的勾画，也少了小桥流水的装点，但总归还是因着最烈的酒、最快的马而有了几许诗意的旷达。

      在我心里，原始的草原，许是带着几分天生的野性和蛮横，风和日丽时优美如画，日夜交替时却危机四伏。温柔的草原是漫无边际的碧草和鲜花，是温顺的羊群和马匹，是牧人高高扬起、画出优美弧线的皮鞭，更是河边唱着长调的美丽姑娘。威严的草原是令人晕眩的绿海，是呼啸的寒风和暴雪，是蛰伏已久、伺机扑咬的猛兽，更是荒蛮腹地孤身无援的旅人。草原处处充满生机，也隐藏着危险，对于经验丰富的牧人，这强烈的对比，刺激着人的神经，令人无比渴望去征服，而对于无意间闯进的新手，这神秘而变幻莫测的面孔，则是最有力的震慑。

      这感觉让我莫名的想到了海洋，那同样的，变幻莫测的，充满生机和威胁的地方。我曾有幸，在菲律宾随着一条小船出去打渔，在颠簸起伏的海浪里，水手稳稳的站在船头，敏锐而极富耐性的目光随紧盯着前方水域中某处不可测的地方，停了马达随波涛漂浮，视线所及没有任何陆地，整片寂静的水域中，只有不时经过的鱼群能带来一丝波澜，时间似乎睡着了……突然，我感到船身猛的一晃，几乎把我掀翻，水手全身的肌肉极速收缩，胸膛抖动着，爆发出一阵大笑，眼中爆燃的火花似乎要飞出小船，沸腾整片海域！这情景与我在锡林郭勒目睹的一场套马，虽小有不同，但意象极其相似。

        随着游历的丰富，我越来越发现，草原文明和海洋文明有着很多相似之处。草原与海洋，它们一样辽阔，只有升起又落下的朝阳与明月指引天空的分界，一切切事物在它们的比照下都极其渺小，小到沧海一粟不值一提；它们一样神秘，当牧人深入大海也会与水手驶入大海一样，准备迎接未知的机遇，黝黑遒劲的肌肉、坚毅激情的眼神，就是对晴天或风暴的最好答复；它们一样复杂，远远观望时它们是冒险者的乐园，日日亲近时它们却是温柔的母亲，既让人激情澎湃，又使人心生眷恋；它们一样包容万物，千姿百态的生命都在它们的拥抱里得到庇护，获得成长。我始终认为，曾弄潮浪尖或在草原上驰骋过的人，天然有一种无所畏惧、吃苦耐劳的品性，与危险共舞、与挑战搏斗早已融入他们的血液，成为一种心理上的常态，这足以支撑着他们度过常人无法克服的难关，也让他们无论出于何种生活境地之中都能维持住一种乐观和豁达。

        渐渐的，我已将心中的草原当成高原上的海，将大海当做蓝色的草原。每当我走在海滩，听着细密的海浪轻轻拍打，感受着脚下绵软柔韧的触觉，都好像也是在草叶丰密的草原上漫步一样，同样的，当我在草地上彻底放松，翻滚着的时候，也仿佛想起了海的拥抱。海洋和草原，赐予人健硕的体魄，历练了人的意志，教诲人们怎样在接受和付出中与万物共生，而这，对于像我一样自出生起就过着安逸生活的青年人来说，尤为可贵！一副没有负重的肩膀始终太过稚嫩，缺乏历练的智慧显然有欠深度。所以，我无比渴望着、怀念着那片高原上的海，那片渐渐远去的，如海一般翻腾着浪花的天堂家园，那蕴含着挑战和生机的无边碧痕，那壮阔的、辽远的、野性的诗意！

      我多想，在今夜沉沉睡去，然后做一个长长的梦，梦里，我纵马驰骋在无边的草原，远处牛羊几乎被淹没在草丛，仿佛一帆帆小舟，随着轻卷的风，上下浮动，阳光投射在卷曲的叶上，斑斓着五彩的光辉，像海上点点的波光，我纵身一跃，投入草原的怀抱，仿佛一条小鱼，回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