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对我最后的告日是他眼角的那滴泪。我对祖父没有那种所谓的孺慕之情。自小都是。我印象中第一次见他是在是在七岁那年。那年父亲工作繁忙,便将祖父从家乡接了出来帮他处理一些琐事。
那个老人留着极短的板寸,参差坚硬的短发中夹杂着黑白。他穿 一身还略显周正的深蓝色中山装,一双崭新布鞋,就风尘仆仆地提着行李过来了。--那是我第一次见他。
他自那时起就鼓励我,叫我要好生读书。有时拿书给我看,我早已忘了名字, 只隐约记得那本书已有了些年头,正红色的封面, 纸页泛黄,内容大抵是对历史的解读, 用柔顺的小楷写成,他也从旁认认真真做了笔记。
他自己时常看书,但好似又常年不换,总盯着那一本--不知是否是我的错觉。日常是每晚在床边的桌上开着昏暗的灯光,带上老花眼镜,认真地看,嘴紧抿着,面色严肃,甚至可以算得上肃穆。
我从前不能明白。他一生都是农民,有过当老师的机会但最终也因种种缘故无果。具体缘由是些什么,我从不清楚。但想想无非是那个年代的混乱。至此埋葬了他求学的朝圣之路,余生平庸而苦痛。
我稍大一些后,父母因祖母的时常惦念于是将他送了回去。那以后我们很少见面,每每逢着也只是过年的时候。他从不与我说什么亲切的话,只叮嘱我要好生学习,反反复复,好像要弥补他自己的那点遗憾似的。我听得多了,但也从来不恼,都顺着他的话答应。我总说,好。
他算的上是有些讲究的。每年吃年夜饭时他都会在每个位置前摆上碗筷,汤匙。他总要自己摆,从不假手于人,我们后来便也不与他争抢。现在想来,我们这些小辈就那样站在桌前闲话,而一个老人却在一旁慢慢地摆放着每一个人的餐具,颇有些羞愧与后悔的。好像我们这些小辈,一生都要妥妥帖帖地被他照顾才是。连最基本的小事也是。他是前年过世的。
和外公死于一样的疾病。人生的最后时刻就那样特别勇敢地被苦痛消磨殆。好像烧尽了一样,余下光一样的灰烬。
听母亲说,他是第一个知道自己病的人。在医院检查时,由于医生的疏忽,也因为我父母亲远在外地,他是自己在病单上签的字。看到的时候,什么反应都没有,医生们都以为他不识字,也就随他签了。 我请了假赶回去,他没睁眼最后看我一下,也没让我再看着他的眼睛。
他一生没有怨天尤人过,可我想那双眼睛里一定会藏着清澈的倔强。他应该埋怨。早年的理想破碎,晚年也没有过一天的享乐。
我现在怀疑起来,他这一生快乐过吗?或许有吧。
父亲用租来的货车拉着他的遗体时,我就坐在前面。眼前的山河明灭模糊,人生像个虚妄的梦境——我把自己放空了。
后来听姑姑说,他最后流了一滴泪——在别人都以为他死去的时候。她急急伸手抹去了.她不该抹去的。我想。——那是他该对我说的,人世间最后的告白。
我现在确实理解了。——“海并不深,怀念一个人比海还要深。”比海更深。确实如此。毕竟我深深地怀念他。
网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