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灯与我

一

很久前的一天，加班到很晚，开车回家。路上车辆行人都不多了，除了我自己汽车的马达声音和沙沙的轮胎声，周围一片寂静。路灯在空旷的马路上高高地亮着，在走到一棵大树下的时候，茂密的树冠挡住了路灯灯光，车一下子被黑暗遮住了。

当时的世界，远处的路灯在我之外孑然伫立，我在路灯光芒之外孤独前行。

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么多的路灯，哪一盏为我而亮？

这寂静明亮的世界里，我就是一个过客。就这路灯，也让我生出一丝丝寂寞之感。

那个夜晚，这个念头一直萦绕着我。

路灯与我

二

这么多的路灯，哪一盏为我而亮？此后的每天晚上经过这段路，都会想起那晚意识到的问题。

我注意观察每一盏路灯，它们的灯杆、灯罩、灯泡、亮度，我探究它们亮起的时间、熄灭的时间，我设想它们安装的过程，供电的机制，我思考它们的种种，发现它们的每一个个体，几乎都是相同的。当然，除了它们位置、编号等等的不同。

我有意识地去寻找可能引起我注意的那一盏路灯，我会突然在其中一盏面前停下来驻足凝视，是它么？或许是它？又或许不是它？这个问题，象当年我思索自己是谁一样纠缠着我，让我沉思，让我有了淡淡的悲伤与寂寥。

夜晚从高楼看下去，众多的路灯沿着城市的街道，一行行地排列过去，象极了天上的星星，看上去都是一样的。有人说，地上的每一个人，都对应天上的一颗星星。我突然想到，谁能够知道他对应的是天上的哪一颗星星吗？没有人知道，但也没有人为这种不知道纠结。

是啊，为什么纠结哪一盏路灯为我而亮？为什么不这样想：

这么多路灯，总有一盏为我而亮

三

对，总有一盏路灯为我而亮！

以后，不管我是加班晚归，还是出门散步，看到路灯，不管哪一支，不管它在哪里，我会想，说不定这就是为我而亮的那一盏，说不定它一直站在这里等我。

有时候我想，在静静的路边，我们会不会象一对老朋友那样，有朝一日突然遇到？

这样想着，这样期待着，走在马路上，有意无意地走过一支支的路灯，觉得路灯也变的很亲切了。走在城市街道的每一次，每一处，想着冥冥之中为我而亮的那盏灯，都觉得充满期待。

有一天，我边走在马路上，边沐浴着路灯的光芒，路灯杆比较稀疏的路段，近路灯的地方亮一些，远路灯的地方暗一些。路灯比较密实一些的地方，走在两个路灯中间，人的阴影会变得不完整，有些类似站在无影灯下的感觉。

这种感觉很奇妙，很新鲜，这么多璀璨的路灯，不都是为我而亮的吗？

它们从无区别，从不轻易罢工。只要灯泡不坏，只要不停电，只要不出现故障，它们会一直定时亮起来，它们会一直亮着，象接力一样，都在为我而亮啊！

四

就这样，每天我几乎都沉浸在路灯与我的迷思中。终于有一天，我因为有别的事情没有去注意一路上的路灯。

等到我到家的时候，站在后窗前往外看，突然看到楼下远处的路灯，在夜色中，灯罩遮住了往上的光线，往下闪耀着圆锥形的光，明亮、温馨。一辆车在路灯温和的光线的怀抱里划过，又来一辆车在温和的光线里划过，又来一辆……

目光随着一辆辆车过去，再回来，我突然领悟到：

不管路灯为谁而亮，它都照亮了我回家的路！

五

路灯不管为谁而亮，它都照亮了我回家的路！这种感觉比以前好多了。

这时，我再看所有的路灯，都与以前不同了。它们不再有区别，不再有不同。我不再去寻找哪一盏为我而亮，我不再去特别在意具体哪一盏路灯与我有缘，因为我知道，每一盏路灯都是为我而亮，每一盏路灯都在为我服务，它们都在照耀着我，都在为我引路，都在为我指明方向。

我注视每一盏路灯，我试图去理解、挖掘我与每一个路灯的新的关系。我将目光转向周围走在路上的车辆和行人，我想到：

在这个世界上，是不是也有人象我一样想问题，是不是也象我一样去考虑自己与路灯的关系？从别人的角度，路灯不也是为别人而亮吗？从所有人的角度，路灯不是为所有人在亮吗？

我心头一亮，是啊，路灯就是为所有的人在亮啊！

路灯不单单为我而亮，它为每一个经过它的人而亮，它为每一个人照亮回家的路，照亮前进的路，不管行人是高兴还是沮丧，不管行人是穷还是富，路灯都一视同仁，为他们而亮。

六

这样再思考下去，我想到了路灯的职责。它就是要按照设定的程序，按时亮起来，亮起来是它的功能，是它的职责，你可以说它是为你而亮，也可以说是为所有的行人而亮，而不在意你在意不在意它。

甚至，不管路上有没有行人，它都会亮。这才是路灯的根本，它根本不是一盏特别的路灯对应特别的“我”或“你”，也根本不是特别为了谁，而是到时候它就亮。

这就是路灯，它可以是为你而亮，也可以为了所有人，你也可以说它也并不特别为了谁。

说到底，路灯的亮并不专门为谁。

七

路灯就是路灯，那我呢？那行人呢？

在我注意路灯之前，路灯就已经存在了。如果不是那一夜机缘巧合，或许我也不会太在意它，不会太在意它们，不会去在意路灯与我，路灯与行人。

现在的我，还会沐浴在路灯的光芒里。路灯都一样了。无论是白天还是夜晚，无论路灯亮或不亮，无论它照耀了谁。

那时候，路灯是路灯，我是我。路灯是路灯，行人是行人。路灯是路灯，所有人是所有人。

有所不同的是，我不再管哪一盏路灯为我而亮，不管是不是全部为我而亮，更不去问它是否照亮了所有的人。

有路灯的地方，在它的照耀下，借光行走，快乐，惬意。没有路灯的地方，更加谨慎地行走在回家的路上，行进在去工作的途中，认真对待人生所需要的经历，轻松、开心。

现在，路灯是路灯，我是我。

路灯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