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种假装成功的人生里，输不起已经很可悲了，还要假装输不起。我……没药救你了。
我一米七六，体重八十公斤，在业余篮球爱好者中属于中等身材。一米七零以下喜欢篮球的，那绝对是超级发烧友，其中往往有一些业余篮球届的翘楚。这样的人，我见过几个。在我们学院里，有半个。
此君大约一米七一、七二的样子，身材匀称，肌肉发达，体重在七十三公斤左右。五六年前，我刚见到此君的时候，他三十上下，正值盛年，穿梭在球场上，像一颗失控的弹子球。最近一两年，此君官至中校，工作繁忙、应酬增加，极少去球馆打球。最近跟他打了两场，我是如此地失望。
第一场我跟他对位，他略略胖了一些，速度慢了许多。他本以为可以小打大，轻松过我，尝试几次之后却发现根本摆脱不了我的防守。挨了我的盖帽之后，他开始发暗劲，进攻极具侵犯性:突破沉肩、转身架肘、跳投前扑。试图用蛮劲挽回脸面。但我也不是吃素的，他唯一的速度优势没有了，身高体重不及我，跟我对位简直是找虐。实话说，我已经手下留情了，毕竟我之前对此君抱有某种好感。
看人看眼睛，此君的眼睛里有一种闪闪发光的自命不凡。这就像兄弟会的暗号一样，是此类人在人群中寻找同类的暗号。我们曾经也在球场上并肩作战，通过紧张的考验，确认了彼此的身份，知道对方是个可以信任的队友。我一直以为，他也是个明白人。
第二场球，我不跟他对位，但还是对手。球馆的规矩，十个球一局，每天下午能打三到五局。第一局，他们轻松获胜。在此，我有个经验之谈，两支队伍里，一开始领先的往往是整体实力偏弱的那一队。就那天下午的情势而言，他们的整体实力确实不如我们。第二局，我们这边开始发力，也是轻松拿下。到了第三局，比赛变得异常胶着了。他们那边他是核心，我们这边我是核心，但我和他不对位。比分一直是我们这边稍微领先，直到我投进制胜球，杀死比赛。
通常情况下，打完三局就可能有人离开。有年老者体力不支的，有去接小孩的等等。那天下午也是巧，两支队伍依然满员，状态满满。于是打第四局，第五局。到了第四局，他更加心浮气躁，在防守根本不到位的情况下，中投屡屡不中。看着我们这边在我的带领下取得大幅领先，他一肚子邪火无处发泄。败局已定，他却开始变得很轻松，看上去笑呵呵的。有那么两次，我在运球的过程中，他突然从我侧向和身后蹿上来，速度很快，动作凶狠，似乎是想断球，但差点就跟我撞在一起了。我不解地看向他，他依旧笑嘻嘻的，极力地想要表现出面对失败时的云淡风轻。可他的身体一次次冲向我，则诚实地表达了他真实的内心：他企图撞向我、粉碎我——这个带给他失败的男人。
打球而已，简单的胜负，不是正规的比赛，没有上亿的赌注，至于这么输不起吗？
他没输过吗？在混到中校的过程中有多少次被领导训得跟狗一样而不敢还口？在领着老婆孩子逛商场的时候有多少次想起自己领着一万多一点的工资，这是特么的广州！要说成功，那不过就是在那些装修工人眼里、挂在他脸上的那种自我感觉良好，在一穷二白的子弟兵面前咋咋呼呼不可一世。我在东站地下的大型商场也撞见过他，我们都试图回避对方，以免互相确认出穷人的身份；我们又热情地寻找对方、回应对方，沾一点熟人遍地的本地人的光，盖住内心的慌。随着年龄增长、体力下降，不惑之龄到来，他越来越需要外在的佐证维持良好的自我感觉。任何的失败都使他的自我在黑暗中风雨飘摇。
在失败的人生里假装成功，在输得习以为常的人生里假装输不起，纵然是在内裤上扯块布下来当口罩也要护住脸面。我的天，心理保护还能玩出这么高级的花样。有的人，在心里挖一个坑，然后穷其一生都在填这个坑。我以前是这样的人，但我以后不做这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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