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泣的星空（三）不说话的爱恋

走出对与错的观念，

有一片田野，

我将与你在那儿相会。

                -------鲁米，十三世纪

多年之后，海宿回想起十六岁那一年，才深深知道，他是真的爱过他，爱得那样痴情，爱得那样沉迷，爱得那样牵肠挂肚。

那年海宿要参加中考。整整一年的时光几乎就是在无尽的题海中遨游，教室里从不间断地飘荡着油墨的味道，那味道让人顿觉清醒的瞬间，卷子上拥挤如虫的符号立时又叫人头脑轰然炸响，昏昏欲睡。

联考一波接着一波。

就在那个寒假前的最后一次考试中，海宿遇到了他。

子徐，海宿隔壁班的男生，一张英气十足的脸，眼神炯炯，帅的一塌糊涂。海宿发现自己找不到更合适的词语来形容他的美。第一眼看到他，海宿记住了那双黑亮的会说话的眼睛。

答卷时，海宿不停地回头看他。子徐偶尔抬头迎接他的目光。

就是在那时，海宿铭记了这双眼睛。那就像是一口深深的井，海宿呆呆地伫立在井边，明知即将面对毁灭的危险却还是毅然决然地奔着井底爱人幽幽的呼唤奋不顾身一跃而下，就算要他拿生命来交换也无所畏惧。

海宿清楚地知道，他爱上了子徐。很深很深的爱，比那口深不见底的井还要深无数无数倍。

可是在此之前，他们从无交集，没有谁对谁说过一句话，甚至给过对方一个微笑。

然后在那个寒假里，海宿常常想起他。想起他深邃的眼眸，想起他从未对他开启过的双唇，以及那双会说话的眼睛。

再次开学后繁忙的学习生活挤走了少年的一切幻想。

海宿还是太贪玩了，那些需要背诵的科目他几乎没有付上什么代价，所以那一年他落榜了。

而子徐考上了县里的重点高中，离开了母校。一直到那时，他们仍然未有过任何交集。

海宿开始了复读生涯。他以为从此就失去他了，而实际上他也从未得到过他。

子徐，子徐！海宿有时候在心底里轻轻默念他的名字。他想告诉他心里埋藏已久的爱，必须告诉他，哪怕被拒绝！然后，有一天，海宿思忖再三，鼓足勇气给子徐写了一封信。

在那封信里，海宿为他写诗，一吐心中的思念。一周后海宿收到了子徐的回信。子徐在信里描述他的高中生活，他的班级，他的宿舍，他的学业。

冰消雪融的翌年春天，子徐突然来看他。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海宿还是很吃惊。打开教室门的那一刻，子徐一把揽过他的肩膀，揽得那么紧，像是生怕海宿丢了似的。海宿在另一个少年的怀抱里幸福得无法言喻。

然后，就在廊壁之外，晴空之下，子徐与海宿彼此对望，谁也没有说话。这一刻，什么都不必说。他们就那样望着彼此，中间隔着可闻呼吸的距离。海宿再一次不由自主地跌入那口深井里，他觉得自己正一点一点地消融，像春雪一样融化在爱人浓烈的目光里。

就这样，望了一个世纪。这一望，彼此已经将对方永生铭刻。

多年后，海宿似乎还依稀记得那少年身上淡淡的清香。

后来中考进入倒计时。他们暂时中断了书信往来。海宿非常努力，就连逃课到麦子地里去的时候手里都不忘记带上一本书，随时背诵。

在毕业之前的最后一场月考中，海宿努力考进了学年组前十名。最终，他以全镇中考状元的身份进了县里的重点高中。

海宿记得，去县里参加中考的时候，特意跑到子徐的学校去看了他。他们简单对话，没有过多语言。

入高中的第一天，子徐带他找宿舍，帮他铺床，像个哥哥一样，沉默离开。

然后，一年又一年，他们就只是偶尔遇见，说两三句话。有时候，子徐在海宿手里放一把熟透的果子。

后来海宿辍了学，他们再也不曾相见。

海宿回想他们之间这特别的爱，不过是彼此写了几封信，互相看望一回，几次偶遇，剩下的就都是漫长无尽的思念和期盼。如今，谁也没有谁的消息，一同沉沦在茫茫人海。

然而，海宿始终不能遗忘这一段爱恋，他不敢遗忘，那是他第一次真正地爱上一个人。

夜晚看星空的时候，海宿对着银河在心里说，子徐，你在哪里？你不是我在青春里用来交换感情的一个符号，你是我的爱人，永远都是！哪怕宇宙毁灭，天地消亡，躯体朽烂，我的爱都在！

哭泣的星空（三）不说话的爱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