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女人;父亲,母亲;男孩,女孩。——题记
曾煜听了好久儿子的责备,对曾佶的咆哮保持了足够的耐心,让他有足够的时间接受这个事实。曾煜尽量想要让事态平稳,冷静地与他交谈,就好像在对一位陌生的小孩讲道理,而不是把他看作自己的儿子。曾煜陈述了艰难而又无法调解的真相,称他与曾佶母亲的缘分已尽,这与他是否陷入新的恋情、是否爱上别人,或其他什么原因都无关,他们就这样结束了,也无法挽回。
曾煜没有提及岑景怡的名字,也没提曾雅婷。他只是与自己读小学四年级的儿子谈了谈为何两个成年人会渐渐在婚姻中分道扬镳——他平静而体贴地诉说着一切。 他谈到忠诚及其在婚姻中的重要性时毫无保留,也没有打算对儿子说谎,或是强迫他接受自己的说法。谈到曾佶的母亲时曾煜没有不满称她很好,他将曾佶当作小伙子一样对待,给予足够的尊重,而没有对他强加任何成年人的傲慢。他既巧妙又努力地让儿子意识到家里的平静和睦似乎就是婚姻中缺少交流的一种体现。
多年后已为人父的曾佶回忆此事时想到应该感激父亲当时的做法,他完全可以轻易摆平一个困惑又愤怒的小孩子,也能不费吹灰之力离开悲伤的妻子。那时, 曾佶意识到生活改变了,自己的角色也转换了——任何一个孩子发现自己原来的生活将翻天覆地后都会坐立不安。他能感受到父亲想给予的保障和解释,实际上也得到了。
后来长大后的的曾佶站在一个男人的角度去理解父亲时,他也能感受到当时父亲不曾表达过的矛盾和痛苦,并对父亲在那种紧张焦灼中选择坚持冷静对待儿子的责备感到敬佩和感谢——因为几周后曾佶就知道了另外的真相,另一个爱着父亲的女人和另一个管父亲叫“爸爸”的小女孩。
2005年,《哈利波特与火焰杯》上映,那时电影票只要几块钱,3D还没流行开来,电影院是小学组织素质教育或坠入爱河的青年们约会才会去的地方,所以那天是曾佶第一次没同学老师的陪伴进电影院看电影,还是外国片。
那天父亲说要带他看电影,还想给他介绍父亲很重要的生命的一部分。
敏感的曾佶意识到自己要与母亲说的·“有人了”的那个“人”见面了,他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应对,他在电视剧里听过“小三”“狐狸精”之类的词,大概模糊的知道这些词的意思,他因为父亲不拿他当小孩子的真诚而削弱了前些日子的愤怒,不确定自己还有没勇气咒骂父亲声称“很重要的生命的一部分”
电影是七点开的场,里面很空旷,曾煜和岑景怡坐在一起,另一边是雅婷和曾佶。
父亲当时染着黄毛,打扮就像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每次曾佶和父亲出去都会被认成哥哥和弟弟,可这次那个个子比母亲高不少和父亲差不多高,有一双长腿的阿姨就像“姐姐”,那个看上去一年级的小女孩就像“妹妹”,他们四个人坐在一起就是兄弟姐妹齐全了。
“小佶,这是你妹妹雅婷,叫哥哥。”“哥哥!”这是岑景怡和曾雅婷对曾佶说的第一句话。
曾煜站在她们母女俩旁,雅婷是个好看的小女孩,不过没有曾佶小时候那么精致,但是她很温顺,很乖,小脑袋一歪,黑色的刘海遮在粉红的小脸上,非常可爱。他感到喜不自胜,不过欢喜中掺杂了几分忧伤,就像酿坏了的酒闻起来有松香味一样,因为他的儿子曾佶正站在另一边摆出一副对立又平等的姿态和他们三人对峙,把手抱在胸前,酷酷的模样。
“雅婷,去牵哥哥过来,我们去看哈利波特。”
那个女孩就真的乐呵呵的来牵他,把他抱在胸前的手掰开一只下来,再用小小的手拉着他的手:“哥哥,我们去看哈利波特。”
曾佶就这么被曾雅婷牵走,但他不相信一个一年级的小女生会喜欢哈利波特,他自己的班上有几个哈迷,但那小说他看过完全看不懂,人名又多又杂,完全记不住,他也不知道这明明是小说为什么会有电影。
坐在曾雅婷旁边让他很不自在,她一直盯着自己傻笑,仿佛好奇地审视着,还想用她稚嫩的童音给他讲哈利波特的故事,直到电影开始才把注意力转移到电影上。
八点时正演到三强争霸赛的动作戏场面,曾佶站起来说要回去睡觉了,父亲和岑阿姨都挽留他说今天晚点睡(也就九点)没什么,他才知道原来曾雅婷的睡觉时间一直是九点,比他晚一个小时。不过他还是固执的离去,并坚持不要父亲送,自己可以走回家。
刚离去时曾佶故作懂事的样子,这是他心里为数不多的秘密,他最喜欢装的很傻很懂事来让长辈们内疚,父亲给他讲题时否认自己的做法时他就希望父亲讲的是全错的,但他会全搬上去,在一次考试时被老师指责这方法太荒谬,这样他就出气了,因为这荒谬的方法是他父亲教的,而他当时否认了自己的,可遗憾的是父亲至少在教小学生做题方面从来没错过;母亲不满意他的背诵拒绝签“已背”,他也不恼,偷偷把它背好,去学校时想让老师责怪没有签字,他的如意算盘是如果没背好妈妈拒签那就是合理的,可自己背的好妈妈拒签那就是妈妈不对,那么他被留下来被责怪就是妈妈的原因,可他始终打错了算盘,老师笑呵呵的让他再背一遍见他背的好就对他说"你肯定下来背过了,当时背的不好妈妈才不给你签字",不管曾佶怎么解释“我当时就背的这样,她不给我签。”就让他走了,没有被老师责罚让他相当不爽,只好漫步在学校里六点才回家谎称被留下来了,可家里对他被留下来了丝毫不在意,只要他没饿着就好。
曾佶在路上想着,我干脆就在路上出车祸好了,这样爸爸就会想都是因为他不坚持送我回家要陪那俩人才这样的,妈妈和阿姨们会痛骂他,爸爸也会很内疚,大家都会为我哭泣,他想到他躺在病床上,家人围着他哭泣,就好好的感动了一番,可他仿佛也看见了曾雅婷也在为他哭泣。
“原来你就是我哥哥呀!”这句话一直留在曾佶心中,他父亲向他隐瞒了这么久雅婷的存在,却从未向雅婷隐瞒过他的存在,他不知道,他的父亲,以怎样的方式使一个孩子熟悉了一个未曾谋面的兄长;他不知道,她是否了解她的出生、现在这个不完整的家庭,以及她的爸爸和妈妈,与眼前这位“哥哥”有着怎样的联系;他更不知道,等她长大成熟起来,是否还能像现在一样,给他一个友好而开朗的笑。
曾佶发觉自己是喜欢这个妹妹的,越是这样觉得就越是压制自己的感情,好不流露出来,让它慢慢削弱。他并不是不想父亲猜到他的心事,他甚至想出一些机会,一些突如其来的变化,好使他恍然大悟,但是他没有这样做,当然,不是行动太慢就是心里害怕,还有不好意思。他想到他的拒绝一起把电影看完也许做得过份,其实他不在乎晚睡,但已经错过了时机,无法挽回了,也许今天还是雅婷的生日呢。当然,他的自尊心,自封“我是为了妈妈”带来的喜悦,无可奈何的顾影自怜得到的安慰,总算聊胜于无,可以弥补一点他自认为作出了的牺牲,曾佶觉得自己是个真正的男子汉了,肯为母亲做出牺牲。
不过父亲早就看了出来,他知道自己的儿子和自己的女儿一定会相处好,曾佶是个娇生惯养的孩子,要是他瞧不起什么人,或者有什么东西看不上眼,他从不隐瞒,他的儿子虽然喜欢奇谈怪论,别人说好的他偏说坏,都说坏的他津津乐道,还喜欢用让别人内疚的方式来和解,可他不会和蚊子去和解的,蚊子有什么值得和解的,不高兴拍死就行了,既然儿子没说讨厌,那他必定是喜欢这个妹妹的。
曾佶印象中第二次见雅婷是他高中的时候,那次曾雅婷在教室玩儿时不小心弄破了同学的衣服,在办公室那个同学的父亲恶狠狠地威胁她说:我要找你爸爸,让你爸爸狠狠地教训你! 动静很大,在办公室的高中生曾佶走过来劝阻时认出了她, 他看到雅婷只是哭,一句都不还嘴,样子可怜极了。这么一个小人儿被别人的父亲教训,而自己却没有同样高大的父亲来保护该是多么难过。 但是他又非常清楚,这是他和雅婷必然时时面对的现实, 他在那次让父亲回家的战争中站在了母亲一方,不然今天可怜的就是他了。那天他几乎一夜未眠,想到雅婷受的委屈心痛得受不了,考虑在这件事情中他是该旁观而不是介入其中,他拨通了岑姨的电话。第二天午饭时他跑到初中部的食堂和雅婷一起吃饭,克制着没有流泪,没有过多地表示温情,听到她像个男子汉似地说“哥,我没事”,才稍稍宽了点心。好不容易到了周末,曾佶陪着岑姨去找那位家长,岑姨有点儿歇斯底里 ,指责他单方面介入孩子之争,更没有权利教训别人的孩子。曾佶印象中就连和父亲有关的事,岑姨都没有如此过度反应过。那位父亲其实很憨直,被一位漂亮又口齿伶俐的年轻女人指责,还有一个秀秀气气的她弟弟模样的人安慰递纸,当时的怒火早消了,都变成内疚之情,道歉说他也很后悔,那件衣服是他亡妻送给孩子的,弄坏了孩子伤心一哭他一急就口无遮拦了。岑景怡其实在曾佶的电话中就听得出那位父亲是个软柿子,他神情夸张目光凶狠感觉要杀人但也只说得出“我要让你爸爸教训你”这种话,这种话其实算不上过分——对普通的家庭来讲。曾佶记得那位憨叔说出亡妻这件事时岑姨为女儿讨公道绷起的弦就断了,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曾佶带的纸不够用了憨叔还拿出自己的手绢“妹子,我说我自己的伤心事,你哭啥啊!”岑景怡想到他们都是一类人,一个没有父亲的女孩儿的母亲,一个没有母亲的女孩儿的父亲,她判断出了对面是怂货才来欺负出气,为什么啊,可怜人为什么要欺负一样可怜的人啊,他们遇到事就只能适应忍受,每遇这种情况,对情感都是一次折磨,对理性都是一次挑战。当一个没有父亲的孩子的母亲真难,当一个没有母亲的孩子的父亲真难。
后来曾佶和岑景怡一直保持着联系,多年后曾佶当了父亲后岑景怡有一次约他喝茶告诉他,曾煜对她来说就像是在一间黑暗空旷乏味的房子里待久了,无意间发现了一扇尘封的窗子,推开来一看,窗外居然有如此这般的风光!然而,你还来不及对那景色发出一声赞叹,那扇窗却被关闭了。 看到眼里拔不出来了,它无比神秘让你无限向往,它如此奇异让你魂牵梦绕,你情不自禁地追寻而去, 生活就是这样被改变了!为了那一束光亮,一幅风景,她付出了不是正常人生该付的代价,也连累了女儿。她不后悔,不是因为后悔没用而不后悔,而是因为她觉得值得而不后悔。 她的生活一直像玫瑰花一样美好,玫瑰虽然美但带着刺,可那时她想不到,只是尽情的吮吸花蜜,又赞叹着花蜜如何甘甜,她对爱情充满了过火的夸张和一厢情愿的希望。
曾佶不知道的是,这两次相见也缓和了父亲和岑景怡的冲突,他果然是阿姨们一看都会爱上的小孩,哪怕是那些岁数不大的阿姨。
岑景怡出身于一个搞艺术的家庭,她聪明伶俐,身体条件好,如果严格训练是会成为一个出色的舞蹈家的,可她一直是个只知道嬉戏玩耍的孩子,一会学唱歌,一会拉提琴,后来看了几本小说就发起疯的爱上了文学。她太伶俐了,什么都是一学就会,什么都是浅尝辄止,一点点成功就让她心满意足。她没什么头脑,感情浪漫又不庄严深沉。幸福对于她就是痛痛快快的跳上一阵舞后再吃一个冰淇淋。她多愁善感,但不倾心艺术,她寻求的是主观的情,而不是客观的景。过惯了平静的日子,她反倒喜欢多事之秋。她爱大海,只是为了海上的汹涌波涛;她爱草地,只是因为青草点缀了断壁残垣。父母知道搞艺术的苦,不愿她走上这条路,也放任她高兴干什么就干什么。
她一读书,就会忆起曾煜。在曾煜和书中的虚构人物之间,她居然建立起了联系,这个以曾煜为中心的联系圈子越来越大,他头上的光辉也扩散得越来越远, 彼此相见时一个对视的眼神,从旁走过时一个轻轻的触碰,都在心中激起无尽的幻想,一丁点习惯的小事,也足以令她牵肠挂肚,魂牵梦萦,爱情便这样被创造了出来。
她喜欢才子佳人的故事,相悦相恋,分拆不开,柳阴花下,像一对蝴蝶,像一双鸳鸯,有时因为严亲,或者因为薄命,也竟至于偶见悲剧的结局,受尽千辛万苦之后,终于成了佳偶,或者是都成了神仙。自己是佳人,那么曾煜当然是才子了。
她也喜欢外国书里讲的那些恋爱的故事,多情的男女,被逼得走投无路 ,每到一个驿站都要遭到毒害的马车夫,每一页都疲于奔命的马匹,阴暗的树林,内心的骚动,发不完的誓言,剪不断的呜咽,流不尽的泪,亲不完的吻,月下的小船,林中的夜莺,情郎勇敢得像师子,温柔得像羊羔,人品好得不能再好,衣着总是无瑕可击,哭起来却又热泪盈眶。
初入爱河的她心甘情愿的完全陷入了自编自演的故事中,这个故事是她的整个生活,这个故事整个都是幻想出来的,她幻想着这样一个故事,也许对方因为胆小或是其他什么不知道的原因,只敢在暗地里偷偷的爱着她,甚至不敢诉之于口。
但是她急于改变现状,也许是这个男人的出现带来了刺激,这就足以使她相信,她到底得到了那种可望而不可及的爱情,而在这以前,爱情仿佛是一只玫瑰色的大鸟,只在充满诗意的万里长空的灿烂光辉中飞翔。 一个男人难道不该和他一样吗,难道不该无所不知,多才多艺,领着你去品尝热情的力量,生活的三味,人世的奥秘吗?
这样的她在知道曾煜已有家室甚至有个儿子后居然暗中得意,觉得自己居然一下就感受到了人生的灰暗,爱情的痛楚,而平凡的心灵却一辈子也难得进入这种理想的境界。于是她让自己随着柔肠百转的诗句,顺流而下,听着湖上的竖琴,天鹅临终的绝唱,树叶落地的飘飘声, 然后她的思念混进落叶,踩出沙沙的足音,感慨这天空寥廓、孤寒,感慨爱情像落叶的哀音碎不成调。可是她不得不继续露出笑容,自己骗自己说:“我很幸福,”然后装出幸福的模样,骗别人相信自己真幸福。 其实,她以前从来没有这样口是心非。她也起过同曾煜私奔的念头,随便到哪里去,也不管多么远,只要能尝尝新的生活;但一想到逼曾煜放弃他的家庭,那个小男孩会失去父亲,她的灵魂深处立刻裂开,朦朦胧胧地出现了一个黑暗的深渊。她腻味了,但又不肯承认,先是哀伤成了习惯,后是为了面子,就一直哀伤下去,但是到了最后,说也奇怪,她居然觉得自己恢复平静了,心里没有忧伤,就像年轻的额头没有皱纹一样,烦闷却是一只默默无言的蜘蛛,正在她内心各个黑暗的角落里结网,心平气和的湖面夕照恍恍,片刻的柔和,片刻的憔悴,片刻波光弧影的微笑。
曾想没入黑夜再不回来,反正杂芜的落寞与失意再没人照料,就此品味这夜晚的哀伤,曙色却在地狱门口破晓,春雨来迟而脚步怯怯,犹豫的灯光扫去心里的蛛网,这一瞬间,他们的目光已超越世俗的泥沼。
灯光熄灭了,随后一切也都熄灭了,深渊一般的黑暗没有光明和意识,只有生命之力如此暧昧凶狠。
快乐如此强烈,痛快淋漓地吸引着生命,思想早已被情欲的巨浪卷走,只有荒唐与狂乱,山盟海誓和喃喃细语。
天空中没有萎缩和回顾,只有无数争先恐后的声嚣,合眼拒绝过的燧火风烟之梦,在被雷雨反复拷打的春夜,终于突破堤岸,漫成碧绿的春湖。
湖水在睡梦中跌宕奔涌,一朵花却在生命的浪尖上浮现,那朵花初生天真无暇,被甜软的暖意孵化,猜想着将至的黎明,可花的父母却转动着黑夜的眼睛,担心她为阳光所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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