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友从考文垂回来,隔着时差,我们一年也说不上几句话,可奇怪的是,就像从来没有过分离,就像学生时代里每日不变的欢笑笑语。她还是冒失,见面就喷了我一身可乐做见面礼,还是丢三落四永远记不清自己是否落下了随身物品,最重要的是,她还是那个有趣的人。
我们一起攀上过高山看风景,进入过深山庙宇追寻内心宁静,那些高高低低的山沟,那些富丽堂皇的高楼,我们或在中心或在边缘,曾双脚泥泞也曾步履轻盈。走过高山大海,我们依然对这个世界充满着好奇。这是我们隔着好几个时区,在不同的社交圈里,不曾改变的东西。是这份好奇,驱动着我们前行,是前行让我们保有相同的频率。所以经年不见,仍然有聊不完的话题,就像彼此每天都曾参与对方的生命。时间、距离,都不足以让我们生分,不足以让友谊蒙尘无迹可寻。
可我也曾走丢过年少时的好友。
曾经亲密无间,熟悉彼此的喜好,知道彼此心中的小秘密,可是如今,全然生分,是那种聚会费尽心力却找不到共同话题的生分。不是因为我们身在不同的行业,也不是因为我们生活在不同的地域,是因为,我们人生的轨道,已经完全不在一个频率。就像FM的波段,不同频率,无法接受到彼此的讯息,亦无法产生共鸣。
曾经高喊着我们的征途是星辰大海的少女,再也没有了去看看这个世界的兴趣。大家难得相聚,当她向我提及随便应付一个项目的时候,我那么诧异。我清楚的记得,年少时我偷懒,而眼前这个人,却一丝不苟的做着笔记,我那么羞愧,所以即便犯困,却还是逼着自己提笔。时光一晃而过,我们像是亚马逊雨林里的蝴蝶,挥舞着翅膀,因缘际遇卷起了德克萨斯州的龙卷风,自己也在风暴里。我好生感慨,有些时候,一个临界点真的足以催生一场蝴蝶效应。可能就是这个临界点,把我们卷进了不同的风暴里,在这个风暴中心遇到的人,经历的事,将完全重塑一个人的三观。随之直接影响的,便是思维方式与行动力,当这些区别出现,亲密无间的友谊,便开始无可避免的渐行渐远。
我知道人生无常,知道情感不论永恒性,亦曾宽慰自己,我们都曾兴高采烈的参与过彼此的生命,不再同行只是寻常别离。可我又无比清楚的知道,我可能,永远的失去了这个朋友,这个曾有着相同话题相似频率的朋友。
我曾看过许多文章谈及有些朋友你势必会失去,没有关系,会有新朋友走进你的生命。可是我们也是以新朋友的身份进入别人的生命,会不会有一天,我的老友会感慨,我已经停下,他们却依然在前行,我已经不知不觉,走出了他们的生命?会不会有一天,我依然有着一个年轻的身体,里面却住着一颗苍老的心,这颗心对命运全然匍匐再无半点反抗力?
我一路前行,并不是为了以这样的方式与我的朋友别离。
我们会走失与否,不在于我们走的快慢,亦不在于路途的远进,而在于,是否还保有初心,像初次踏入这个世界那般,会好奇,会因为好奇而去探寻,会因为探寻而保持相同的频率。如此,即便我们相隔着大洲大洋,再见亦会是老友,不会尴尬不会了无话题。
这些年来相谈甚欢的朋友,有的沉稳省慎点滴力求万全,有的鲜活热闹乃至整个生命都沸腾着征服世界的野心,还有的涓淡如水温文尔雅得如兰如菊。性格迥异,可是每个人身上都有一种生生不息、鲜活着向着阳光无限趋近的生命力。我们在不同的行业不同的地域,有着不同的人生轨迹,可我们都选择了在如意与不如意里尽己所能,在理想与现实里,逐渐成为自己。
我曾经和小红花在一个过道长廊里想象我们以后各自可能的模样。小红花没有踏遍名川的宏愿,她更像一个小女子,想要和心爱的人,在一座小城,看庭前花开,看岁月美满。她说她心愿实现的时候我大概还在尘世奔劳……人人都想成为英雄,她却想成为坐在路边为英雄鼓掌的人。这样朴素平实的心愿,也需要对抗沉重的地心引力。所以她很努力,很努力的积攒力量,在喧嚣的世界里,写着自己的《桃花源记》。小红花学医,中医。我看着那些古籍经方头晕,小红花一边向我吐槽一边对它们不离不弃。大概是医生的职业病,有事儿没事儿老爱叮嘱我注意身体,“HPV疫苗可能会在沿海一带先上市,你要记得去打……要记得每过半年就要去体检身体……”云云,每逢大病小病,都恨不得亲自给我开方子抓药。几年过去,我们竟然,真的长成了当年在长廊里谈论的模样。她守着岁月静好,我乐于尘世奔劳。
我们有着不同的人生轨迹,命运的轮盘将我们分散在不同的方向让我们经历不同的事情,可是我们一直在一个维度里。我不知道是否是默契,我们都选择了在这些年里去体验更多、经历更多,活得更有趣。所以偶尔相见,感受到的,都是蓬勃着昂扬向上的生命力。
还有我的男神。善待每一个人的男神。曾有前辈好心劝言,说女孩儿不适合在这个行业里,太辛苦太劳累。可男神却说,多去练习,去精进自己的技艺,去提高专业水平。男神眼里我们这帮小孩儿无知无畏所以放胆前行,横冲直撞进入了和他平行的世界里。可是男神,因为你我们对这个行业充满好奇,可却不是因为你留在了这个行业里。我们起早贪黑,夜以继日,披星戴月夜不成寐,支撑我们走下去的,是热爱,严肃,认真的热爱。是发自内心的求知欲,让我们久久感觉不到疲惫。我知道倘若我停滞不前,我可能许久许久,不能见到男神,许久许久,不能遇到你们。
我想起《送你一颗子弹》里的妙语“人生若有知己相伴固然妙不可言,但那可遇不可求,真的,也许既不可遇也不可求,可求的只有你自己,你要俯下身去,朝着幽暗深处的自己伸出手去”。我已经很幸运,有幸遇见你们。
在这个世界里冒险,我会跌倒,会伤心,可我会“俯下身去,朝着幽暗深处的自己伸出手去”,抖抖灰尘,依然对这个世界充满敬意与好奇。当你跌落谷底,我会走过来将你扶起,就像我跌倒时,你也曾向我借力。我的老友,我会不断前行,希望你也是。这样,即便我们在不同方向,却始终在同一个维度里。我会确保,在你困难、难过、无助时,我能向你提供帮助,我会确保自己一直有这个能力,也请你保有初心。
我想要在更远的远方,更辽阔的天地,再遇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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