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姨

今天二姨生日，69。

我二姨啊，用我外婆话说是个“讨饭命”。

当年外公外婆舍不得女儿嫁太远，就安排她嫁在了附近，走路十来分钟。因为本着要常走动的宗旨出嫁的，所以二姨回娘家几乎是天天的事，有事没事回来看看爹娘，挺好的。

结婚头几年，顺风顺水的，生个儿子，夫妻恩爱，姨父是个厨师，在当时，一工一农，赛过富农，两口子带个儿子，日子过得美滋滋。

有了儿子想女儿，当时计划生育抓得很严，二姨还是顶风怀了二胎。因为要躲计生工作人员，所以她回娘家更勤快了，一有风吹草动，就骑着单车溜回娘家。

七个多月时，有次照例要出门躲，不小心摔了一跤，孩子早产。是个儿子。这个弟弟，长得非常好看。

然而弟弟一岁多了，还不会走路，站也站不稳，两条腿绞在一起。再后来，确定是个残疾，小儿麻痹症。

那个时候姨父不做厨师了，折腾做老板，干建筑。借了很多钱，跑去上海发展事业。没成功，欠了一屁股债，后来突然就消失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期间二姨带着小儿子去找过丈夫。据说姨父的意思是，把残疾儿子放在福利院门口算了。他拉着二姨坐车去福利院，路上二姨哭了，抱着儿子回家了。

丈夫消失后，讨债的人纷纷上门来，没有钱，把家里稍稍值点钱的东西都搬走了。

大表弟本来有点顽皮，后来渐渐的沉默了。外婆说，问他一百声不开口。我那时也年少，不懂表弟的内心。

后来二姨生病了，乳腺癌，手术后，康复了。

再然后，直肠癌，手术切除，外带粪袋。大表弟侍候妈妈，瘦了一圈。

大表弟初中毕业，就去了他伯父的建筑公司，专业水电。

弟弟呢，因为上学时上下学不方便，寄居在学校附近的一个庙里，当家和尚看中了他，跟二姨商量：毕业后就来庙里做会计吧，有吃有住有工资。

弟弟不是很情愿。二姨就拒绝了。亲戚都劝说在庙里工作也算是不错的出路了，二姨说，怎么就因为他残疾就要委曲他吗？于是弟弟毕业后就一直在家闲着。

大表弟到了成婚年龄，二姨借债盖了楼房。因为没有楼房连媒人都不愿上门。

表弟媳妇也是附近人家的女儿，大家都知根知底。她说，知道他家啥样，但是他人好，我就愿意。

表弟对弟媳确实相当好，对一个不嫌弃他贫穷愿意嫁给他的女孩，他除了爱还可能是抱着感恩的心的。

为了养家，表弟去日本劳务输出，挣了十几万，回来考虑再三，辞去了伯父公司的工作，自己去镇上开了一家建材店。

两口子带着孩子，努力经营。表弟全盘负责业务，接待客人，谈价，送货。弟媳妇呢，干活是一把手，但经商对付不来，商品的价格记不住，谈价不会，送货当然更不可能了，所以就看看店，带带孩子。

出事的那天，据说表弟正在外面送货，弟媳打来电话，店里有客人等着呢，快回来。表弟急急忙忙的，骑着电动三轮车，一时没看清路况，一头撞上了前面突然停住的巴士，当场昏迷。

有个好心人把他送去了附近的医院。医生一看，大事情，脑袋都撞坏了。本说要送去上级医院，但表弟的情况已经不容得再路运，最后从上级医院请来了医生，急急的做了手术，命保住了，但除了送医院时表弟挣扎着说通知自己的老婆外，之后再也没有清醒。

当时的急救是，因为脑壳破裂，脑浆出来了，医生就开颅把破碎的组织取出来，然后缝合。表弟现在的脑壳都少一块，就是头皮覆盖着，有明显的凹陷。

抢救手术后，亲戚有说再送去上海大医院检查治疗，亲戚也只是个意见，决定权在弟媳。弟媳可能也是蒙了，最后只送去了地区医院，看了几天，医院的意思，醒不过来了，就这样了。然后就拉回家了。一直到现在。

前几年，外婆去世。顺道去看表弟。躺在那里的表弟，已经像个干巴的小老头。弟媳说，看外婆就这样走了，就想到他，就怕他也不在了。

我无言以对。借口去院子里走走，偷偷的独自流下了泪。我的表弟，我可爱善良的表弟，居然成了这个样子。

表弟出事后，弟媳也有怨言，说二姨不照顾儿子。

二姨每天去陪伴老外婆也很久了。之后她还是每天去陪外婆，对于儿子，她说她已经把儿子交给儿媳了。车祸的赔偿金，她也没要，一起给了儿媳，让她在镇上给孙子买了一套房。

我想她可能是不愿意面对这样的儿子，看一次心痛一次吧。

有次大家闲聊，老爹旧事重提，对表弟当时的情况及其手术及其为啥只叫人通知弟媳讲自己的看法，二姨当时就恼了，说为什么你们还要提这种事，一提我就戳心（扎心）。

我后来对老爹说，聊天聊天，大家是为了开心，不开心的事就不要提了。二姨看上去乐呵呵的，大家都说她坚强，但这种事情能坚强么，只不过强颜欢笑罢了。所以关于表弟的任何事情都不要再提。

二姨真正开心的时光，以前是还没生小儿子前，我在外婆家经常看到笑嘻嘻的二姨。还有就是表弟成家后出事前的那段时光。我还记得她来我家玩，笑嘻嘻的跟我说：二姨偷偷告诉你噢，其实我盖房子也没借多少钱，但我对他们（儿子儿媳）说，盖房子借的钱，你们也要还一部分。他们给我的钱，我都存起来了。她也说有时表弟会偷偷的给钱。儿子是个好儿子，二姨很满足。

亲戚说她坚强。但她也说，有时晚上想想气苦流泪，小儿子就劝慰她事已至此，伤心也没用，还不如好好的活下去。

我的二姨，她就是一直在努力的活下去。活着吧，替那些想活下去却办不到的亲人，努力的活下去，活着本身就是一种修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