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修罗

阿修罗生于乱世，又偏逢草木不生，饿殍遍野的凶年。阿修罗的母亲在一处破庙生下他，本来心存慈爱，但饥饿使她丧失理智，终于生出一个火堆，要把阿修罗烤熟吃掉。一场大雨浇下，救了阿修罗，也使阿修罗的母亲心生恐惧，弃儿而去。于是阿修罗在荒山野地里独自生活8年，使一把大斧子，生吃人畜，异常凶狠。某次偶感饥饿，在木桥上遇到和尚，正要杀了他吃。不想和尚身怀绝技，只用一只手就把阿修罗打晕。和尚见阿修罗有佛性，于是救了他，予他名字「阿修罗」，教他念「南无阿弥陀佛」，于是离去。不久阿修罗故态复萌，尾随一群苦力，要吃生病的小孩，不得，反而因被激怒咬死了领主的蛮横儿子。领主知道后怒气难消，策马追杀阿修罗，直至他坠崖。阿修罗侥幸被一个叫白峡的姑娘救下，白峡教他说话又善待他，激起阿修罗心中的善。阿修罗于是时时刻刻依恋白峡。但白峡正值青春，有相恋的人，自然无法随时陪阿修罗玩耍。阿修罗于是心生妒意，拿起斧头砍伤了白峡的恋人。白峡十分生气，骂阿修罗是畜生并断交。阿修罗受到伤害跑到山里大哭。是夜风云大作，河口决堤，洪水冲毁了庄稼和房屋，这一年又是凶年。阿修罗在山中，见母猴与小猴玩耍，复生妒意。要杀它们，不得。号啕大哭，乱叫着「活着痛苦」。和尚恰巧路过听见了，觉得阿修罗小小年纪便觉人世痛苦，少加点拨必能勘破人间魔障。于是与他对话，教他人与兽的区别，甚至不惜砍下一只胳膊来证法。阿修罗看了大恸，跑开了。他禹禹独行，见到了荒年中几乎饿死的白峡。于是夜入领主家杀马取肉给白峡吃。白峡误以阿修罗带回来的是人肉，最后拒食而死。阿修罗见此情景十分悲痛，而此时门外火光冲天，领主听说阿修罗没死，召集村民捉拿他。阿修罗夺门而出，穿过人群逃命，最后被村民困在一座吊桥中间，愤怒的村民放火烧毁吊桥，阿修罗于是坠落峡谷。怎奈他命硬，并没有死去。经此种种，阿修罗果然勘破红尘，遁入佛门中去了。

电影《阿修罗》的故事并不复杂，许多地方甚至不符合常理，以现实的规则一一对应，得出的结果并不能让人满意。它只能以现代寓言故事来看待，它类似于芥川龙之介的《蜘蛛之丝》，故事的核心大于故事的逻辑。这话听起来像是在贬损这部电影，让人很容易把这话和粗制滥造的低劣作品或者才华不济的导演出品的电影相挂钩，然而艺术的把握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毕竟天才和疯子表面十分相像。我无意于捧杀这部电影，即使以寓言性质来看，它的思想核心也没有超出常俗的范围。不过它的风格对我的胃口，用一种生猛的方式（人吃人）的方式讲故事，有佛教公案中当头棒喝的凌厉感，以至于它的故事核心也让我印象深刻。

实际上电影中并没有非常直接的吃人镜头。阿修罗咬死领主的儿子，其行止和提刀杀人无异。与汉尼拔拿着刀叉享受人肉的骇异场面完全不同，甚至没有一般电影中恶人舔舐刀上敌人残留的血的邪恶感，阿修罗并不享受吃人这件事，他不是出于恶，是无知和无奈。孟子认为人性本善，犹如水之就下；荀子反之，以为人性本恶。仅从电影所展现的世界来看，人性有善恶之分，但人不一定有人性，善恶之外还存在一种兽性，兽性是无善恶的，野兽出于本能行事，不做是非判断。老虎吃人，你能说老虎有错吗？

阿修罗在遇到和尚之前全凭借本能行事，所以还只是一只人形野兽，和尚在阿修罗心中种下了善果，但并没有改变阿修罗的本性，遇到白峡以后才真正成为一个人。此时他才知道以前所行是恶，有了负担，知道了作恶的苦。这一切全是教化使然。懂得人的语言、知道爱的滋味，生出妒忌之心，也学会为他人而冒险。阿修罗猛然从一只兽的逻辑，进入到人的条条框框之中，兽性还在，要克制可不容易，克制不住就是恶。人和兽的一点区别就在这里：人知道所做的事是错的，努力克制，追悔终身。

阿修罗在野外号啕大哭的时候，如果可以在人和兽之间做选择，他是否还会义无反顾地选择做人？当我自问时，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停留太久，选择做人是一条不可逆的路。影片开头的时候，阿修罗的母亲迫于饥荒丧失人性，要烤了阿修罗吃。一场雨下，顿时清醒，遁逃而去。影片临近结尾，相似的场景再次出现。白峡捧着马肉（她认定是人肉），几乎控制不住，要张口啃食，又突然清醒，宁死不吃。她说如果吃了，一辈子都要受到自我拷问的煎熬。这就是人性，这就是所谓的选择做人以后的不可逆。那些堕落成野兽的村民，只是暂时的丧失人性，倘若在那个荒年生存下来，以后不免要经受自我拷问的炼狱。

随着白峡的死，电影主题的阐释实际上已经完成，后面的剧情主要是服务故事的完整性。如果把这部作品和《罗生门》这样的巨作放在一起相比，它就分外显得简单，刨去那些晦暗的画面、吃人的情节，这个故事没准能改出迪士尼的效果。而世上大多的事都很简单，而又因为简单被人忽略。所以讲故事的人有时候很用力，像标题党一样在故作姿态，在标题前面加上「震惊」两个字，希望吸引人们的眼球，再次引人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