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好，有爹咯。”
嘉田站在人群和欢呼声中，竟然无法在断断续续地记忆里找到自己的身世。一切透明化的空气一样，存在着，却无法触碰。
没有任何人能够证明眼前的老林是自己的父亲，却如此肯定这个结论。就这样嘉田便在这里住下，成了队里的一员。
他决定偷偷摸摸地寻找老林的真实身份，应该说想揭开真相，有一个父亲就够了，哪怕是伪装的，很快嘉田便否定了自己想法。
真是天大地大，不如自己的思想大，嘉田好像找到了一些蛛丝马迹。
很快能说明对方根本不是自己父亲的事实浮出地表。
冬天来的比较早，队里的人都偷偷摸摸捡粪，然后卖给队里，兑成分，倒是勤快一些在这样的年景里少挨些饿。
嘉田跟老林一起天未亮就起来，背着粪筐就出去了，老林走在前面，嘉田跟在后面，这样的生活他并没有涉及过，背着又沉又臭的东西，晃荡着，像一个幽灵，掠过这样让人迷惑的时间。
这个所谓的父亲不断加快步子，仿若后面跟着自己的不是儿子，更像一团空气，嘉田时刻保持着清醒，但心里不断涌现着“爸爸”的念头，管他是谁的爸爸，喊一声，他应一声也就如意了。
“爸。”
“唉。”
老林的牙呲着，面相有些凶，这一声回应里，带着典型的北方人混浊的口音，像是经历很多沧桑。
记忆在这一刻完全复活，嘉田嗅到一种熟悉的味道，这是离别的气味，就是那个从家里走出去，一去没再回头的味道。
“华，快点，别让人瞅见咯。”
“嗯。”嘉田朝黑暗点了点头，不停地提醒着自己别忘了“文华”这个名字。
很快老林领着文华到了大粪堆前，此刻文华才明白这趟出来名义是捡，实则为偷，如何偷，老林很快把粪筐放下来，拿手开始扒拉，嘴里也催促着文华，“这会人睡得香，听不见外边的动静，要抓紧时间。”
“一个小偷父亲吗？”
[界面没有回应。]
“我并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情。”
[界面保持沉默。]
“真的要下手吗？”文华不停地询问着自己。
老林拿沾着全是粪的手，拉文华蹲下来，“杵着干啥？麻利些。”
文华迅速丧失立场，只能双手配合起来，慌忙跟着学老林的动作，先前对老林的种种疑惑和警醒仿若瞬间淹没在着望不到边的粪堆里，这样的时代里，能活命，没什么不能干的，文华不断将这些说法来笼络自己，仿佛大脑也变成了一锅浆糊，完全不分对错。
确实，文华无法抵抗这样“父亲”的诱惑，他需要一个爸爸，哪怕是跟他一起偷粪。文华的动作更快一些了。
每扒拉出一部分都带着温馨，那一刻文华止不住眼泪流下来。甚至可以将眼前这堆黑压压的东西冲进大海，他感觉自己完全丧失了所有的思维和理智。
“老林就是我爸爸，现在是，以后的每一天都是。”是啊，文华只要一个爸爸，管他是谁，哪怕眼前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爸。”
“唉。”
“谁……”
突然有人喊了一嗓子。
那一刻，老林弯着身子起身就跑，完全忘了身边的文华。像极了当初的父亲离开的决绝。
他以最麻利的速度翻过粪堆，可怕的是粪堆下面竟然是一个刚刨好的大坑。只听见一声回荡在空气里的“啊”，果然老林滚进了深坑里。
“干啥呢。”
没一会功夫一帮人出现，像是故意躲在黑夜里，专门来逮偷粪的人。与现在路边一不小心被罚一样，明明不可能被罚啊，怎么会刚离开便有人贴了单子，提前提醒不好吗？一定要通过惩罚让人长记性吗？早点告知岂不是免得犯错，挂着牌子大号笔标记上，明明可以更人性化。
文华惊诧于眼前的一幕，慌忙绕过粪堆朝对面跑过去，果然老林栽在黑暗里，一动不动地趴在里面。
“爸。”
老林并没有应一声“唉”。
虽然经常听不懂老林讲的话，但是这声“唉”格外的能懂。
此刻文华觉得意识完全被控制一般，对老林只顾自己逃跑这件事简直是视而不见，甚至所有的恶意判断都不起作用。他贪恋地看着父亲蜷缩在深坑里的样子。
想必文华的表现会让那些一生都不缺父爱的人无法理解，为何这样真假难辨的父亲却不舍得放手。
“偷东西偷到祖宗头上了。”
“等天亮了，两人必须站台上接受组织批评。”
“带大帽子。”
“顶粪筐。”
这帮人正讨论着如何来惩治文华和父亲，父亲在深坑里慌忙爬起来，跪着望着站在粪堆顶上人群撕心裂肺的喊着，“饶了我吧，是他，是他，相信我，是我被他哄着来的，是他偷偷摸摸不知道从哪里弄到的吃的，肯定是思想不行，这是明摆着要陷害我。我要揭发他。”
“我看着像老林。”
“老林，你是不是他爹。”
“不是不是。”
“那为何让人家喊你爹。”
老林接着磕头，“瞧我不中用的，眼不好使。看瞎了这狗娘养的啊。”
那一刻文华有撕裂的痛，“爸。”
“别喊我爸，我不是你爸，谁知道你是谁的野种。”
野种，这个从小被人喊了无数次的字眼，是嘉田心里的痛，每被人喊出一次，他就会觉得自己被这个世界抛弃一次。
为何别人都有爸爸？偏偏自己没有？爸爸到底在哪里啊？如果你能听到这些无数次的呼喊，为何不来回应一句呢？
嘉田知道自己再也不是文华，不是老林的文华，他不过是别人嫌弃的牺牲品。从一开始他也知道不该犯这样的错误，不分是非对错去乱认爹。早知道他不是自己的爸爸，为何还要当成真的呢？
不为什么，嘉田太需要一个爸爸，甚至看到任何上了年纪的老男人，都是如此顺眼，每次见到老林咧着嘴冲自己笑，心里便会暖起来。
这样破烂的地方和一个不讨好的年景，去哪里寻自己的爸爸，找不到时，刚好又遇到一个要来当爹的，一拍即合。一个人老人孤零零，看着太可怜，像极了自己。不如两个人结伴，相互温暖着，可惜，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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