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

“就要这辆白色的吧，男孩儿骑着显得阳光干净。”一个鬓角泛白，脸颊布满皱纹的老汉躬着腰对自己的孙子说。小男孩直勾勾盯着自行车，用小手拉扯爷爷的衣角往车的方向走去。老汉似乎是明白什么，小心翼翼地将孙子抱上车，爷俩开心的试着挑选的白色宝贝。这是我在商场门口等回家的车时看到的一幕，竟觉得很难忘怀。我想之所以这般难以忘怀，大抵是因为曾经我也有过这样的“宝贝”。

我是在14岁的时候才有的自己的自行车。那年夏天我小学毕业，读初中要到离家15公里的镇上。村里到镇上还没有通公交车，村里人去镇上办事最有效率的交通工具就是自行车。所以若不是家里穷的揭不开锅，每家每户都会置办一辆车，当然在那个年月，绝大多数的人家也只能够置办起一辆车。我家也是一辆车，且是极其简陋的车。一个表面有锈斑的车架，两个车轮，一根链条，还有一个用破麻袋包裹的坐垫，这几个破旧的东西组合在一起就是我家的车，说其简陋一点也没有夸张的意思。就是这样一辆“年老色衰”的老物件在我家也不能闲着。它是爷爷的宝贝，走街串巷，每天都得忙碌。爷爷是靠油炸铺过活的，炸油条，炸糖糕，炸饺子是他每天要干的事。早上3点左右，爷爷就要起床，烧热水、和面、生火、倒油、准备开炸的东西，7点左右这些泛着金黄的吃食就全部出锅了。爷爷将它们装进卖篓，再放到我家丑陋的车的后座，骑着奔向各家各户。

一天晚上吃过饭，天很好，抬头能看见满天的星星在眨着眼，亮晶晶的。爷爷和我坐在屋外的台阶上聊天。“再有两个月就要去镇上读书了，得给你置办辆车，不然上学可是不方便”。爷爷说完用两根泛黄的手指夹着一根烟狠狠的抽了一口。我连忙道：“一辆车可是得不少钱吧”。“上学的事重要，钱再多也得置办，你等着吧，开学前肯定能置办好”。爷爷用力吸完最后一口后说道。这次聊天后我经常做一个梦，梦中我骑着一辆银灰色的崭新的自行车，在开满油菜花的通往镇中学的路上行驶着。有一种说法叫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我大抵就是这样吧。小学五年级时我就羡慕那些读中学的，其实我羡慕的应该不全是在初中读书的，而是能够骑着自己的自行车去学校读书的。我清楚的知道在那样的光景下，不是所有的父母都能为自己的孩子置办一辆车，在中学读书的孩子有很大一部分是靠双脚走着去学校的。我的的确确想在读中学的时候能有自己的车，大概是想的多了，夜里竟做起了那样的梦。

谈话过后，爷爷和往常一样为街坊邻里准备着泛着金黄的吃食，只是由只早上变成一天早晚两次。早晚供应对鬓角发白的爷爷来讲有很大的挑战，若是年轻时自然不在话下，而如今已花甲之年，早已没了当年的精力体力。记忆最深的是爷爷的午休时间变得长了，醒来时总是唠叨真是老了，最近总是睡过头。

开学前半个月的一天晚上，下着雨，伴着间断的雷声，我听到爷爷奶奶的交谈。“把钱借给他吧，救人要紧，自行车的事我再想办法”。爷爷的语气里透露着犹豫。听完后我很害怕。我害怕将钱借出，即将到手的车会没影儿，也害怕不借出钱爷爷说的那个人有性命危险。夜里我又做了梦，梦见爷爷给我买了车，并且还是银灰色的，那个人也完全康复了。

之后的每天我都在盼望爷爷能用我家的破旧自行车载着我进城，进城不为别的，而只为车。那时自行车属于大件物品，镇上还买不到，村里人若要买车必须要到县上。我心里想着，若是哪天爷爷载着我进城，就应该是去买车吧。爷爷每天早上卖完吃食回到家后，我就立刻箭一样地飞到爷爷身边，生怕爷爷因为看不到自己而会忘记带我进城。一天天过去了，眼看离开学就剩两天，爷爷还是如往常一般，每天供应着乡邻的两顿吃食，至于带我进城却仍是没有任何消息。我知道买车应该是没有希望了，就努力隐藏着自己的失望，每天强装着如往常一样，生怕爷爷奶奶看出我的心情。我知道在那个烂包光景下就是年轻力壮的汉子要买辆车也会感到拮据，莫不要说是一个花甲老翁。爷爷奶奶在生活上能把我照顾的那么好就已经是非常不易了，我怎么还能有这般奢侈的想法。于是，车的事情我也就不再想了，整理好心情迎接中学生活。

第二天就要开学了，整个下午都不见爷爷的身影，奇怪的是我家那丑陋的车还在。往常只要是爷爷去离家稍微远点的地方，都会带上那辆破旧的车。车还在就证明爷爷没去远处，想来必定是在家附近。晚饭好了却仍不见回来，正当我要向奶奶询问爷爷的去处时，远处有个身影推着辆自行车缓缓走来。那身影在月光下很瘦小，车影却显得很高大。

第二天我骑上自己的“宝贝”，向着中学迈进，竟看到路两边盛开着满地的油菜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