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姨

我叫她“小姨”，其实她只比我大11岁。

姥姥有五个孩子，舅舅最大，母亲排行第二，下边还有三个姨妈，小姨排行第五，所以我和表妹表弟们从小都习惯叫她小姨。

舅舅家有四个孩子：三个男孩，一个女儿。他们一家人一直和姥姥、姥爷、小姨生活在一起，真是一大家子。我是小姨外甥辈分里最年长的孩子，从小就和小姨格外亲，再加上我天性比较乖巧，自然所得宠溺也比他们多一些。

其实，我和小姨的缘分远不止这些，特别是上学之后。

大约在我读到小学四年级的时候，我家搬迁，为了不耽误上学，父母只得暂时把我和弟弟安排在老家来回跑。新家距离老家几十里路，父母常常几天才回来看我们一次。姥姥家离我家近一点，所以小姨就隔三差五到我家来照顾我俩。

再后来，我上初中了，弟弟随父母转学到了另一个乡镇，我留在原籍继续读书。每逢周末，我就跟着舅舅家的表哥去姥姥家，小姨对我的照顾更加无微不至了。舅舅家有四个孩子，周末一家人光吃饭就是个大工程。记忆最深的就是蒸馒头。一来，家里人要吃，二来我和表哥都住校，上学走的时候每人都要备一兜干粮。锅很大，蒸笼是上下两层的，这样一次蒸出来才勉强够我和表哥的一次带的。姥姥家的堂屋不大，光一个案板就占去一个很大的空间。冬天还好，弯着腰揉面虽比较劳累，但不容易出汗。夏天就不行了，大热的天，没有空调，也没有风扇，屋子又小又不通风。小姨和姥姥就窝憋在案板前发面、和面、分面剂子、上桩，先是坐在小凳子上，坐得久了屁股硌得受不了，就站起来缓缓，然后继续。或者干脆弯着腰揉面，虽然站久了腰疼，但这样速度快一些。夏天馒头剂子上蒸笼不能太慢，时间太长面会发酸，馒头就不好吃了。忙到一半，姥姥去饭屋生火烧水，小姨继续。一个人忙活着揉好几十个面剂子，常常顾不得坐下来歇歇，所幸脖子里挂一块毛巾，汗滴布满额头和脸颊时，就腾出一只手，用食指和拇指捏住毛巾的一脚，抹一把汗继续干活。

除了蒸馒头做饭，洗衣服也不是一件轻快活儿。当时家里没有水管，需要到外头公共的水井去担水。小姨个头本就不高，身材偏瘦，小小的身子光担水就得几个来回，都不知道她是怎么挺过来的。每逢周末，我就在堂屋门侧的石头台子上看见两个大盆，泡着满满的衣服：我的，表哥、表妹还有表弟的。小姨是个勤快人，也心疼孩子，光攒的这两盆衣服就够她忙活一上午，却从未听她抱怨过。

小姨就这样，周周如此，不厌其烦。

我家虽然说不上贫寒，但是爸爸妈妈靠着种地挣来的辛苦钱供我和弟弟上学，自然日子过得比较节俭。我上学期间都不曾记得问妈妈要过衣服，小学这样，上了初中也是这样，除非妈妈觉得有必要的时候才会主动给我添几件。大约我上初三的时候，小姨订婚，按照当地的习俗，婆家一定会给未过门的媳妇添置一些衣物作为聘礼。其中有一件中长款的外套，枣红色，款式也是市面上比较流行的，买来应该得花不少钱。小姨舍不得穿，直接送给了我。用她的话说：“你在外面上学，还是穿得体面一点好。我在家里出门不多，穿什么都行。”

就这样，平时住校，周末我在姥姥家寄宿，由小姨照顾着上完了三年初中。

上高二那年，小姨要出嫁了。一听到这个消息，我心里格外高兴，历经生活坎坷的小姨终于有了合适的归宿，我在心里暗暗念叨，希望她好人一生幸福。趁着周末大休，我特意骑着自行车赶去姥姥家给小姨道喜。那时除去饭钱，手里的零花钱有限，我专门跑到校外的街头店铺进精心挑选了一个头花，红色的，送给小姨，表达我对她的思念与祝福。

婚后，小姨先后生了两个女儿。两个女儿喜欢学习，成绩挺好，都很争气。我呢，也有了自己的家庭，有意思的是我的女儿和她的小女儿同岁。

二胎政策放开的时候，我已经是大龄产妇。考虑到父母年事已高，婆婆也不方便过来帮忙，我自然放弃了孕育二胎的想法。小姨听说后打电话给我：“没事，想要就要吧，我可以帮着你妈妈给你看几年，孩子上了三岁上幼儿园就好了，再难不过三四年。多个孩子多个伴，对孩子好。”就这样，老天眷顾，小姨撇下正寄宿读初中的小表妹到城里来帮衬，我们家又降生了一个小天使。在小姨和母亲的陪伴照顾下，小家伙现在已经四岁了。

前几天疫情严重，各地通知居家上网课，高中也一样。小表妹没有电脑，只能对着手机屏幕听讲记笔记。想到她的难处，我和老公说了。我们当即决定把家里的一台电脑打包给她快递过去，电脑第二天就到了。小姨专门打来电话，一个劲地说谢谢我们，还说特别谢谢我老公，因为细心的老公连鼠标和鼠标垫都准备了备用的，担心小表妹万一出点故障不方便换新。

虽然两个表妹比较争气，但是我知道，作为一个农村家庭供养两个孩子读书成人，负担也是比较沉重的。再加上姨夫腰椎不好，小姨要承担的压力可能比一般妈妈都多。前几天，大表妹接到了研究生录取通知书，我赶紧给小姨打电话说，表妹开学如果缺钱就给我说一声，不用犯愁。尽管如此，我知道小姨是不会轻易张嘴的。

这就是我的小姨，她是我的长辈，又似我的朋友；她不是我的母亲，又胜似我的母亲。

每逢提及小姨，我会默默祈愿她：安康，顺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