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2.4
早餐老妈给我们热了鸡蛋，没做熟的那种，流黄的。是我最喜欢的状态，我认为它有一种西餐里几分熟的牛排的感觉，虽然我没吃过正宗的牛排。
老妈很贤惠，在缝被子，她真是个好女人，贤妻良母，就是有点儿缺少耐心而已。你看，她又开始咬牙切齿的揪着线，手忙脚乱的找针了，看着她脸上的每一处肌肉都使着劲儿，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都咆哮的模样，突然有点儿恍惚，有点儿想姥姥了。“要是你姥姥在的话，我还用受这罪啊”老妈的话说到我心坎儿里了，也可能是我想到老妈心里了。总之，在一个暖和的上午，我们都想那位老人了。
姥姥和她的好朋友，左边是姥姥
说起姥姥，时间最久的一件事就是我还没念书前，她问过我一个问题“飞飞，你说是姥姥漂亮，还是你妈漂亮，还是你奶奶漂亮啊？”“额…我觉得我妈应该最漂亮。”“噫，你是没见过你姥姥我年轻的时候，我们村儿结婚时候，戴的满头的大银器，两边儿还有垂下来的，可袭人了，人家都是拿轿子抬去得……”可是当时少不经事的我，沉醉于泥巴和姥姥家养的一只黑毛鸡，也没继续听下去，更没有接她剩下来的话。不过姥姥走后的某天，我会想着，可能姥姥出嫁那天应该是她最骄傲的时光，也是最难忘的回忆了吧。
姥姥一直住在乡下，她帮二舅照顾着我的姐姐，我和她见面也只是寒暑假老妈带着我走亲戚。见姥姥是很长见识的，能见牛，羊，鸡，猪，还能看着她推磨，看着她把土豆从地窖提上来，看着她去井里打水，看着她用手拉风箱做香喷喷的饭菜。后来姥姥身体不太好了，就住到了我家，二舅家的姐姐也就理所应当的托管在了我家。剩下的大部分时间，不是姥姥问我谁漂亮了，而是我问姥姥，最爱我，还是姐姐。
我家是开小饭桌的，芝麻绿豆大的小孩子满地跑，也有大一点儿的，初中的男孩子正值青春期，碰上了嘴不饶人的姥姥，那是特别有趣的。姥姥是村里生长的，五十左右丧夫，性子刚硬，能说会道，犯我必骂。大一点儿的男孩儿总爱戏逗她。每天趴在玻璃上叫嚣“奶奶！奶奶！来打我！”这是姥姥就举着扫把追了出去，一来二往，每天和她玩儿的孩子更多，花样更全了。
姥姥最喜欢的一件事就是给人看她裹得小脚，用很长很长的白布裹着的，一圈又一圈，一层又一层，不过后来不用白布了，而是穿我的袜子。她的脚长度应该是32码，不过比正常人的脚要高出许多，因为她的小脚趾是折断的，弯在脚心下的，其他四个脚趾紧紧的挤在一起，不知道是可爱还是可怜的样子。不过姥姥给别人看她的脚时是自豪的，有时也有抱怨，说这是因为妲己嫁给纣王后，怕大王发现她的鸡爪，就让大王下令，才使得所有女人都得变成小脚。关于这件事，我小时候也怀疑过，初中学历史说，裹脚不是从商开始的，而且小时候看哪吒传奇时，妲己分明是狐狸，不是鸡啊。我问她为什么要裹脚，她说是她的妈妈给她裹得，因为裹了脚的女人才能嫁人，才是好女人。
姥姥骂人很有水平，不过有时候也骂脏话，用现在的话，就是怼怼。有次二姨说她做营生（干活）的技巧都是嫁给二姨夫刘永生学会的，言外之意不是她懒，而是没人教。姥姥瞪了她一眼，“你喝奶也是刘永生教的！”全家人也不能说什么，都呵呵的笑着。
还一次我二大爷来我家吃饭，问我姥姥，我二舅为什么不管她，为啥不住在儿子家，要住在女儿家？还开玩笑说我二舅是奸（偷奸耍滑）老二。我姥姥则问他“你是飞飞二大爷吧，你不是家里老二吗？奸老二？”
当然客客气气也不是常有的，姥姥最爱骂的话“咯啦啦枪崩了你！”尤其是前三个象声词，声音洪亮，自带响动。在姥姥老年痴呆后，这句话基本上天天可以听到。
得了老年痴呆后，姥姥好多事儿都记不清了，有时候迷迷糊糊的。刚开始不怎么严重，只是去门口倒垃圾的地方，捡塑料袋儿回来，在脸盆里洗。后来就开始捡吃的回来放在柜子上，等着人吃，一般都是老爸，问也不问一句就吃，然后拉肚子。在然后就开始藏东西，什么都找不到，剪刀，我的笔袋，钱，扑克等等。
有次家里来了老头，大姨为了逗姥姥，就让姥姥问他今年几岁了，姥姥问过，是72岁。几分钟后大姨又让她问那个老爷爷，是72岁。第三次大姨再让姥姥问时，姥姥好像也不迷糊了“人家说了72，72，还问了？你当你奶奶傻了？！”全家人都哈哈大笑，也不知道是谁得了老年痴呆了。
姥姥很爱我的，不管是清醒时还是糊涂时，都认得我，亲切的叫我小名儿飞飞，用粗糙的手拍我的手，用堆满皱纹的眉眼冲着我笑，有什么好吃的第一个想到我，不管我学到几点都陪着我，还帮我阻拦叫我早起的老妈，不让爸妈欺负我。不过姥姥也嘲笑我，说我太胖，后背像退猪案（杀猪的大菜板），腿像椽（盖房子的粗柱子），屁股像老草簺（大竹筐）。
我也很亲姥姥，她清醒时，和她说话，陪着她，给她换新衣服，给她剪头发，读故事，爸妈不在时，用电锅给她做好吃的。她糊涂时，配合着她去找一个叫飞飞小孩儿，帮她找出藏起来好久的剪刀，在她藏钱后劝爸妈别生气。不过我我有一招是她最怕得，就是把她抱起来。
以前也觉着姥姥是典型的重男轻女，就像老爸抱怨的，说最亲我，家产却都给了孙子。其实长大了回头看也觉得正常，这样做也是对的，她孙子毕竟是跟着死去的姥爷姓，老年人很讲究这个，这么做是对得起老张家了。
我上大学后就不能天天陪着姥姥了，可情况却越来越坏，后来姥姥摔了一跤，腿不能动，上厕所都是问题，不能出去走动，收塑料袋，和人交流更少了，脑子也越来越不好了。
除了有一次因为不想让她捡垃圾，和她吵了一架被气哭后，那是第二次因为她哭。回家见到姥姥瘦的不像样，坐在床上呆呆的，吃饭也不如从前，恍惚有点儿脱相，嘴还好，能和人吵架，给她剪头发时，还是会要求耳朵两边不能剪太短，要不然会不好看。那段时间家里也很难，老妈照看着一家的小孩儿，除了晚上，一步也走不开。是当年被姥姥看不起的老爸骑着电动车每天送饭，给姥姥梳头，还要按时抱着姥姥上厕所。
大二有一个周六，我给老爸打电话，他说一切正常，我说我妈是不是不想我了，我爸就开玩笑的口吻和我说，你妈都不想你了，就别给老妈打电话了。
下一个周三，我正在上听力课，收到二舅家姐姐的微信，“奶奶没了。”我没懂这句话，我真的没懂，是她奶奶没了，又不是我姥姥，不可能的，我周六打完电话，我爸明明说一切都好，一切正常的。
没懂，却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和听力老师请了假，在蹒跚着回宿舍时给我妈打了电话，才确认了。真的，姥姥走了，就在上个周六，打电话的那天。
姥姥走后，是我爸用被子包着，背下楼，然后用车带着回村里葬的，回了她最爱的村子。她不在受苦了，在那一边，她可以每天戴她的大银器，不用我这个笨手笨脚的理发师了，她应该也能下地行走了吧，能吃好几碗饭，还在村子里住着，养了几只猪，好多鸡，谁敢惹她，她依旧会骂回去，“咯啦啦枪崩你！”
姥姥的葬礼我没回去，尽管没几天就是国庆假期，我还是没回去，我在太原和一个猛追我的毛头小子过的。爸妈不让，重点是我不敢回去，我害怕，我是个胆小鬼，我害怕去想，再也没有一个人，把杏干儿塞进我手里，再也没有一个人，陪我写作业到深夜，再也没有一个人，敢站在我面前指挥我妈了，再也没有一个人，让我哭的时候轻点儿洗鼻子，再也没有一个人，笑着问我，有没有见过一个叫飞飞的小孩儿了吧……
时间长轴中最后的记忆，姥姥坐在她的卧室里，拿过我递给她的西瓜，一边笑着吃，一边说“我看你那会儿切了，就知道你肯定给我吃呀”姥姥笑得很开心，姥姥最喜欢吃西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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