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被父亲送上悠远峰的时候程昊还小，总喜欢透过半掩的门扉就望见这满园洁白无瑕的花。
待到来年玉兰花谢下，长出浓密的绿叶来，他已经自学会了屏息，便将上树掏鸟这个本事练的无人能比。
过了庭院，一进门，便见茶台众位师门中人围坐一席，正在揉制新茶。
一位身穿灰色外袍，飘逸绝伦的男子站在廊下喂一只白羽异兽鸟。男子转换方位双掌变幻极快，异兽鸟闪着翅膀紧跟抢果子吃。
眼尖的鸟儿侧身时望见了进门的程昊，顿时放下吃的，展翅飞奔了。
落在后面的云岚蹲下身拾起一颗石子，弹指打出拦住了提步想要去抓鸟的程昊。
程昊打了个踉跄，回头不服气道：“这世上哪个不知道师兄你天资高些，怎么还处处都要显摆。”
云岚奇道：“若是你行走坐卧时刻都在练功，岂能被一颗小石子吓到。”
男子正是悠远峰上的慈航真人，听到云岚程昊来了，他撤了掌，将手中的果子放在随身的锦袋中，转身朝大家点了点头，众人便四下退去了。
程昊先随着云岚抬手给大家回了个礼，便兴冲冲的奔到茶席，朗声道：“师父，我家中有何急报？”
慈航真人却不回答，转而看向程昊的眼睛，半晌，他问到：“这些年，你在此学了什么？”
两两沉默间，程昊还能强自镇定的回视，闻言下意识的像见到府里顽固的老先生一样就要转身逃走。抬头看到师父严肃清俊的眉眼，心中百思不得其解：从未听过师父问过大家的功课，难不成自己今日便要做了第一个挨手扳的人。
这几年来仗着豪府公子的身份，他来此一惯过着风吹不着，雨淋不到的快活日子，既没有跟着云岚闻鸡起舞，也没禅坐深夜悟得半分禅机。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便是讲些皇城中的趣闻，拳脚功夫自然不能再提。
他思前想后，决定提一提今晨在丹田观到的境界，低头吱唔道：“算起来只学会了意守丹田。”
“不错，不错，这正是最重要的。”云岚拍了拍他的肩，又笑眯眯道：“知道丹田在哪吗？”
程昊蹭了蹭鼻子，假装毫不在意的微微喘了口气，抬起手指由眉心划到脐下三寸的位置，“就是这里，做什么事情都想着这里，收到这里。”
此时慈航真人已然坐在了茶席，取出一封信件放在了面前，笑了笑，道：“方才不是说‘意守丹田’，这么又变成‘想着这里’了，‘守’字在哪里？”
程昊伸手去拿，云岚身形一闪快手抽走信件，冲他眨眨眼，开口：“师父，方才小师弟来的急，先让他吃盏茶吧。”
程昊从袖间拿出玉兰花来，道：“是啊，师父我们先吃盏茶吧。我望见满园的玉兰已然开好了，待晚间摘了晒晒，多制些茶正好拿回家给我娘治头疾。”
传说达摩少林面壁，揭眼皮堕地而成茶树，其所寓禅茶有甚深意义。泡茶、吃茶，可以说是程昊在这悠远峰上最喜爱的事。
慈航真人净手用木勺舀上茶叶放进小壶，以炉上热水淋过，缓声道：“今日只吃三盏茶。”
看沸水反复相沏，程昊的心绪也随之被涤静了。
程昊取过第一盏茶等了等，才慎重的饮了一口，半响后失望道：“今日这茶似乎和日常吃的没什么两样。”
云岚力道轻缓柔匀地端起茶杯，一饮而尽，道：“你这一路跑的飞快，师父倒杯茶给你润润喉咙罢了，你要喝出什么来？”
程昊悄悄瞥了一眼师父，凑近云岚道：“昨日听说，好几个师兄在师父这喝茶收获颇丰，今早我特意做了功课，打了一个时辰的坐才过来。”
云岚慢条斯理的提醒道：“守好丹田，沉心静气。”
慈航真人已经沏过第二遍水，水浸入其中，纤毫四游，微亮却透。
云岚再悄声道：“意不要随茶气游走，只管将它收摄入丹田。”
程昊忙挺直身体，双腿微盘，闭眼调息间顿觉浑身舒畅，鼻尖满是醇和甘香，便崇拜道：“师兄，你学武是为了什么？”
云岚难得仔细想了想，谦虚道：“我也不知，但就是因为不知前路如何，才更要勤加修习。”拿起茶盏，又饮了一口，“天下之大，诸多凶险。程家送师弟来此，是期望有人护你周全。”他还想开口再多说几句，看见师父轻轻拨了一下茶壶，便住口了。
第三层水流悠然而下，一枚枚芽叶缓缓潜沉至杯底，再渐渐浮出，顺着水流的方向摇曳飘送。
程昊朝云岚望去，急道：“这一杯，喝下去如何？”
“晨起读得‘风扬茶烟浮竹榻，水流花瓣落青池’两句。”云岚唇齿相触，咽下喉间的一线苦味，叹道：“方才却只品得‘风扬’、‘水流’两词。”
程昊最不爱吟诗作对，便迫不及待的直抒胸臆道：“好吃，浑身舒爽的我有些困了。”
云岚见他这个模样，摇摇头，道：“原来有些事早知与晚知，其间竟有这么大的区别。”
程昊听他话里有话，莫名其妙道：“什么知与不知？”
此刻茶便缓了，味淡久而清雅，水过无声留清韵。
程昊再一口，顿觉喉咙一线而下甘露润心，顿觉丹田处充满，转而惊喜道：“师父，今日这茶叫做什么？”
慈航真人道：“以茶印心而已，你功夫在什么层级就会感受到什么程度。好在你也算结了内丹，功夫已经入门了。”
云岚垂目，轻轻叹了一口气，将信件递给程昊：“师弟，今日你便要下山去了。”
慈航真人点头，抬手收了茶盏：“既然你已懂得意守丹田，日后不管遇到何人何事，都要心不动才好。”
程昊听得云里雾里，见师父再没有要解释的意思，便似懂非懂的一扬眉，接过了家书。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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