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三十岁时，董小姐打算辞职创业，卖一种贵的要死的塑身内衣。几乎没人看好她，但大家还是一起鼓掌，说：“好！好！好！发财了，别忘记我们都是好姐妹。”
酒场上真是热闹，好面子的董小姐被灌得晕乎乎，自然是豪情万丈，风情万种：“那自然不在话下。”董小姐喜欢这种被人捧着的感觉，她最不能容忍的就是有一天自己被摔下来，心先碎掉，流了一地的失落感。
董老妈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接了句：“自家孩子创业就是想体验生活，我也拦不住她。”
董小姐立刻翻了翻白眼：“妈，你就不能一边待会去吗？别扫兴啊！”
然后，董小姐又一脸热情地举杯：“姐妹们，今天都得给我喝醉，不醉不归。”
没想到，董小姐的酒刚刚下肚不到半年，创业就失败了，留下了一屋子华丽丽的胸罩内裤，董小姐看着这些塑身内衣，开始给朋友们打电话：“没事来我家，我送你们内衣穿！这可是高级塑身内衣，穿起来可舒服了！”
吆喝了半天，手机费都打爆了，却没有一个朋友前来领取董小姐为她们准备的“高级礼物”。董小姐难免伤感，看着镜子中憔悴的自己，开始后悔为何放弃白领不做，而选择了这根本不适合自己路线的创业。
这时，董小姐想到了妈妈，每次潇洒时，董小姐总是第一个将妈妈忘记，每次失败挫折时，她总会第一个将老太太拎出来。
六点钟，董小姐还在睡觉，突然感觉到有人亲自己，还带着一股奶香味，这味道让她想到了童年。董小姐睡得太沉，这梦太美，她不忍心睁眼，打了个滚又睡着了。
接着，她听到刺耳的闹钟声：“你再给我装睡，还不起！”
董小姐立刻爬了起来，冲着老太太喊：“妈！你怎么又不敲门就进来了！”
老太太很无奈：“我要是能喊你开门，我就不是你妈了！”
董小姐心想，得想办法把老太太的钥匙偷回来，换锁芯，总之，一定要隔离她。
“老妈咪，大家为何不来拿我送的免费内衣？”
“把‘老’字先给我去了，原因很简单，她们怕。”
“怕什么呢？我又不是怪物！”
“免费的东西，只能是我给你，你给我，懂不懂？”
老太太讲道理向来简单、直接、利落，遗憾的是，董小姐从来没有听懂过，每当这个时候，她都会倍感孤独。董小姐会想，可敬可爱的父亲大人是何时离开她们的，他会不会这样给自己讲道理呢？她早已记不清他的模样，不过，这已经不再重要。
重要的是董小姐和董妈妈这些年活得很努力，而且过得自娱自乐，酒饱饭足，看起来很不错。
老太太一直埋头收拾那一屋子内衣内裤，董小姐自知理亏，不敢说话，憋了半天，她还是问了一句：“我创业时你不允许，失败了，你为何一句话又不说？”
老太太头也没回：“你想去试试的事情，我可以拦得住吗？”
董小姐从来没把老太太的这种爱当过温暖的母爱，有一些事情，她不会与母亲分享，反而会告诉身边的姐妹。可是，董小姐始终不明白，为何母亲总能一下猜中自己的心事，有些话根本不用她说。
老太太终于把货理清楚了，坐在沙发上气喘吁吁：“你快去吃早饭吧！这货我一会就拿走了，我帮你处理掉。”
“你找谁？”
“别管了，我商场朋友一大堆，自有办法。”老太太眉飞色舞。
“我送你下楼！”
“别了，你赶紧吃饭！”董小姐还在洗手间，只听见门哐当一声，老太太离开了。
仔细想来，老太太从没有批评过自己，也没有打击过她。她只想用最大的能力给予女儿所有的爱与帮助，这算是溺爱吧？有点，不然身边的朋友就不会如此羡慕董小姐，纷纷指责她不懂珍惜。
董小姐却不如此认为，她内心深处认为老太太其实是有点失败的，嫁了一个不靠谱的人，生了一个不靠谱的女儿，直到六十多岁了，还在为这个女儿忙碌。但董小姐又很佩服老太太，她从不抱怨、流泪，也从不声张、诉苦。
董小姐心想，若没有自己在母亲的生活中捣乱，她应该过得挺好吧！她是那么踏实能干，积极向上，思路清晰，目标明确。
想到这里，董小姐多愁善感地发出了一句感慨：“我可怜的老妈咪呀！”
2.
虽然创业失败了，董小姐并没有太伤心，她对自己重新找一份工作充满了信心。
电视上正在播放娱乐节目，是她最爱的蔡康永。
有人问蔡康永，自己究竟要不要出柜？
对于一个已经出柜的人来说，这个问题应该是最好回答的吧！但蔡康永说，每次看到这样的问题，他都会很纠结。他其实多么希望有个人可以过来陪自己，出柜后，他所在的这个位置就很孤独。但是每当有人来问他，他还是会说，还是不要出柜了，因为他无法保证这个人出柜后，他还可以照顾并帮到他。所以，这个位置还是由他一个人孤独地站着好了，但我们不是妖怪……
说到这里，蔡康永流下了眼泪，董小姐也被触到了哭点，她突然想到的竟然是母亲大人。其实，她未尝不是如此？每当女儿有决定时，母亲总会无条件地支持她，但她一定不会像董小姐的朋友那样随声附和，她也不会阻拦，每次她都会说：“我家女儿就是想试试。”
母亲大人和蔡康永一样，懂得人生险恶，每个决定的背后都会有失败与曲折。她担忧女儿会陷入窘境，更担心自己的阻拦会让女儿反感。于是，她不知是应该鼓励还是应该拒绝，只能小心翼翼地站在一旁。此时此刻，母亲大人应该更比蔡康永更纠结吧？
董小姐终于明白为何母亲常说“切莫浅交深言”，听听，在这个世界上，不走心的回答太多了——
我穿这件衣服好看吗？好看呀，你穿哪件都好看；
我的男朋友已经一个月没有联系我了，我们之间总在反复，我应该怎么办？喜欢就留着，不喜欢就分，这有什么好纠结的；
我被工作折磨得不行了，我还是辞职吧？去吧！人生本来就应该去做你想做的事情！
……
这些回答看似励志而精彩，却没有任何的意义，多半是别人随口而出的话，闪烁着“面子”工程的色彩。因为你穿哪件衣服都不会影响他们的荷包，真正关心你的人会问你，这件衣服你缺不缺，值不值得购买；你的男朋友不联系你，纠结的也不是他们，真正懂你的人会建议你放弃，不要为一个不值得的人再浪费时间；丢失了工作，不会影响到他们的生活，真正爱你的人才会建议你再想想。
世人太多，为你着想的太少。真正爱的人就站在你身边，他们更懂你，更关心你，所以才不会随便地说出答案敷衍你，才不会拿一个回答草草应付。他们会思考，会纠结，所以，给出的答案多半是不确定的，甚至让你更茫然。
3.
董小姐想到这里，已经是下午时光，朋友邀请她一起去逛街。其实看过蔡康永，她早已没了心情，她开始反思自己这三十年来对母亲无形的伤害。
果然，在最在乎的人面前，人们都是没有发言权的。
董小姐终于懂了，为何创业时，朋友们一拥而上，为何失败时，她们不敢来拿免费的内衣，虽然那是董小姐的一片真心。她也终于明白母亲的每一次迟疑，每一次出手相助，每一次不予批评，那都是满满的爱，比蔡康永更痛苦的纠结。
董小姐在商场门口等朋友时，在商场偏远的小角落里，看到了熟悉的身影，母亲大人。此时，她戴着一顶帽子，眼前摆着那些卖不出去的内衣内裤，原来，这就是她所谓的办法。
夕阳落下，有人在喊：“城管来了！收货！”
董小姐的母亲也蹒跚着收货，只是动作慢了一些。
那一刻，董小姐突然觉得母亲老了，你看那白发华华。
董小姐的电话一直在响，朋友告诉她，她在那家最好吃的MR.RIGHT匹萨店等她。董小姐把帽子往下拉了拉，走向电梯，又缓缓地走向匹萨店。朋友已经点好了餐，看到浓妆淡抹的朋友，董小姐在一瞬间又恢复了之前的光彩照人。可是，把匹萨拿到嘴边时，董小姐心头突然浮现了一个问题：“老太太吃饭了吗？”
想到这里，董小姐有些心酸，为何自己会变成这样一个人，即使变成这样的人，多半也是母亲害的，谁让这个世界上只有这一个人对她如此真，谁让她从小无条件宠爱自己。
董小姐有些哽咽，实在难以下咽，她慌忙之间与朋友告别，朝母亲的地摊跑去。
就当董小姐活生生站在母亲眼前时，老太太惊愕之余，却淡淡地说：“你赶紧回家吧，这些事情我来处理。”
“以后，这就是咱俩的事。”
“其实这是你一个人的事。”
“你的就是我的，我的也是你的。”
“可我从没让你费过心……”
“谁让你生我呐？”
“你这个死丫头。”
母女俩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这应该是董小姐与母亲交流最久的一次，中间，老太太几次抬起头来，她看着董小姐在认真地叠着那些内衣内裤：“老太太，明天开始我白天上班，晚上一起卖。没我的命令，你不许出摊。”
母亲有些不敢置信，朝着天空看去，天还没有彻底黑，这一天没过去，董小姐好像变了个人！
虽然那天货没有卖出去多少，中间母亲大人一直催促她：“你回家吧！”
看着母亲的心疼样，董小姐却觉得自己人生的罪，再也不能让母亲承担了。
回家的路上，她问：“老妈咪，这货要是卖不出去，怎么办？”
“怕什么，有我呢！我把它们都给穿了！”
董小姐内心荡漾了一下，她想起小时候。
她仰着脸问：“妈咪，我好喜欢这条裙子，可是它是不是太贵了？”
“怕什么，有我呢！只要你喜欢，妈妈就满足你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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