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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花飞来的时候,冬天已深入到老墙的根部,落叶的叹息,秋虫的呢喃,岩石的棱角,以及父亲那没完没了的奔波的脚印,都静静地揽在雪的疏松而宽厚的怀抱。
雪循夜色而来,在黎明的睫毛眨动的间隙,铺就了浩茫无垠的舞台,村庄因雪的覆盖,变得空前古典,奶奶依旧守着那陶制的火罐,从老宅的木窗里向外眺望,白发缕缕,仿佛被雪感染,在暗红的家具中,反射着清冷而幽远的银光。院落的藤蔓匍匐在低低的篱笆上,诉说着昔日的风光。一口老井,呵着热气,在小院的一隅保持着往日的深浅。父亲坐在贴有“瑞雪兆丰年”的台门旁,手抚心爱的茶壶,盘算来年的收成,有些发痒的筋骨,在大雪的季节忍住了憧憬的激动。母亲那满脸的皱纹被炉堂照得殷红,呈现出油画般的层次,她在叨念她那远行的娃儿,这个时候可能在清冷的旅馆里 ,忘了用热水泡泡冰冷的脚。
雪没有和母亲商量,就这么任性地将村庄和田野一麻袋收笼起来,准备托运给来年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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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时候,我果真就住在一爿旅店里,四周起伏着缓缓的丘陵,雪将它们织得严严实实,只有店前的小路被行人的脚迹踩踏出的裂缝,像一件夹克的拉链。冷和孤寂总是要好的朋友,它们一东一西地坐在我斗室的空间里,瞪眼看我。三十瓦的灯泡真是尽了心力,在这样大雪覆盖的冬季的夜晚,不眠地陪着我,温暖我的乡愁。那双湿漉漉的皮鞋,硬是伴我在那冰天雪地里咯吱咯吱地踩了一整个白昼,它实在累了,歪倒在门框背后,忠诚地睡去了。我很想宽慰那只跟了我的老鞋,尤其是在这样一个陌生而遥远的雪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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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诗意的雪夜,我就这样蜷缩在小店的被窝里,竟没有踏雪寻梅的闪念,那窗外,忽明忽暗的树影,或许就是一株国色天香的腊梅,红艳艳地立在雪夜的风里。也许我和它的距离只是一窗之隔,或许又隔着一帘幽长幽长的意境,让清醒的思绪在启程的瞬间,想起了遥远。
雪的荧光从没有拉严的窗帘外静静地透进来,风在雪地里迅疾地掠过,旷野停止了一切生命的走动,只有白日里我曾坐在它老树桩上歇息的枯树,试图阻挡风的袭击,发出呜呜的声响;只有那些被废弃的老墙用残存的断砖瓦砾,守护住一只行将冻僵的野兔,或是刺猬、幼小的麋鹿、美丽的云雀。零下的温度,使往日湍急的河流,停止了咆啸,它静静的躺在冰层那透明的瓶中,熟睡得像个婴儿。只有河滩上的那位渔翁,不时披衣而起,用那只撑船的长篙敲击船舷下的冰块,他不能让这维系他生命的船冻僵在这寒冷的雪夜,他的一二声咳嗽,饱满而磁性,沿着低低的河滩,敲击着不眠的我……
雪就这样无垠地横亘在我们睡梦的边缘,在寒冷和温暖的抵牾中,雪,总是悄然而去……
(写于1992年1 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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