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铃按过三次之后，玄关门终于打开了，露出一张黝黑的脸庞。似乎是打扰到了她的休息，女人很是不快的瞟了我一眼，然后拽住我的旅行背包走进了房间，我没说话，只是稀里糊涂的紧跟在了女人的身后。
女人坐在沙发上拿起杂志翻阅了起来，神情安逸，好像全然忘了我的存在。
“那个……” 我小心翼翼地说道。
女人向我这边转了转头，我好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赶紧接话道：“不好意思，请问您和朴尚元是什么关系？”
我对这个女人的身份感到好奇。想知道她为什么出现在这个家里，想知道她在这里做什么。对于我的提问，女人只是木然的把目光转向了下方。我看了看女人视线停留的地方。竟然是一堆土。在客厅的大理石地面上赫然散落着一些泥土。我留意了下女人的眼神，但实在猜不透她到底想让我做些什么。只是稍稍惊诧了一下。很快我明白了那些土是从我行李箱轮子上掉下来的。女人没说话，只是怔怔地看着那些土。没办法，我打破这种令人尴尬的沉默从位子上站起来，用手把那些土扫了起来。女人看着我，用手指指了指我的身后。我把两只手合起来小心翼翼地走向了卫生间。从卫生间出来后，女人依旧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读着杂志。
是想告诉我我的存在像那堆土一样不受欢迎吗？不知道为什么我胆怯了起来，失去了开口的勇气。
过了一会儿，玄关门那边传来了动静。先是响起了开门的声音然后客厅出现了一个背着黄色书包的小孩儿。
“由美～”我叫了叫小孩的名字，但小孩只是用充满警戒的眼神看着我。我走近她，她却抓着女人的裙摆往女人的身后藏了起来。抱着安抚孩子的想法，我先开了口：“是姑母啊！由美小时候姑母还给由美洗过澡呢，由美不记得了吗？”最后一次见由美是在三年前了，那个时候由美刚刚两岁，不记得我是当然的。不过我也不是希望她记得我才这么说的，只是希望那个冷待我女人知道我是孩子的姑母，告诉她我是这家主人的妹妹。希望她知道之后对我的态度能好一点。然后我又往孩子身边靠了靠。
可是孩子却突然像吓破了胆一样大哭起来。女人为了安抚吓哭的由美背着她躲过我走向房间里去。我看着两个人的背影发起了呆。我的存在对由美来说陌生又危险。我不过是一个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从回家到现在已经过了三个小时，我连衣服都没换，只是费尽力气证明自己的身份。对于这种情况，比起惊慌失措来说，心里满满的不是滋味。我突然觉得还不如这里是菲律宾了，说不定那样的话对于现在这种我像是个异乡人的处境更能平静地接受。
“好久不见！小妹，脸晒黑了不少呢，路上看见你都要认不出来了。”下班回家的嫂子看见我欢迎地问好。但脸上的神态满是疲倦。也许是因为一整下午没有联系我，心里有点过意不去，打马虎的开始向我说起了她的工作。首尔的一个大学开了一个以外国人留学生为对象的就业说明会。来韩国留学的外国人因为对韩国的了解程度更高所以成为了海外优秀人才的保留目标。嫂子又说作为这个项目负责人兼人事组的组长自己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嫂子把自己的难处一口气都说完，我瞬间觉得自己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了。
“和家里阿姨打过招呼了吧？”
嫂子换好家居服，坐到准备好晚餐的餐桌上问我。“她是从菲律宾来的，你们应该说得上话。”我对嫂子说的那个阿姨陷入了沉思。现在坐在餐桌上的只有嫂子和我·由美·还有喂由美吃饭的那个女人。整个下午半晌时间都和我在一起但没和我说一句话的那个女人，要让我把她和嫂子说的那个来自菲律宾的阿姨联系起来需要点时间。
三年前妈妈去世后，这个女人一直在代替她照看着侄女。因为能一边照顾家人的生活一边学英语，嫂子对这个菲律宾阿姨很满意。“How are you today?”我问向由美。其实比起说好奇小侄女的英语水平，我是想通过她的回答看看她和那个女人的关系。她和那个女人的亲密度应该是和英语水平相关的。“Angela, I am sleepy.”（安吉拉，我困了。）由美装作没听见我话的样子向那个女人伸开双臂说道。我感觉到那个女人的视线瞟了我一眼。我装作喝水的样子拿起水杯，挡住了我泛红的脸颊。为什么偏偏连名字都是一样的。那个女人的名字安吉拉正好也是我的洗礼名。因为侄女的行为感到丢人的我无缘无故拿自己的名字当起了出气筒。女人抱起由美走进洗手间，洗手间里响起了洗漱的声音，没多久被女人抱在怀里的由美揉着眼睛进了卧室。没有阿姨的话，孩子睡不着。整理着餐桌上碗碟的嫂子像自言自语一样说道。说话的表情就像工作全都结束后的上班族一样畅快。
早上睁眼的时候正好是七点。应该是托在菲律宾的时候养成了六点起床的习惯的福。我在床上跪下来抱起双手。昨天一天像去菲律宾的第一天一样漫长。不过是过了三年的岁月，一切就变得这么陌生尴尬。这一切的中心人物是那个菲律宾保姆，听说我回来，听说过我在她的故乡马尼拉生活过，知道这一切的她怎么能那么冰冷的对待我，我怎么也想不明白。是因为想起了她留在菲律宾的小女儿才这样对我的吗？是不是为了隐藏对小女儿的思念才这样的？在我工作的传教中心的幼儿园里有很多和妈妈分离的孩子。她们一边思念着去韩国或者香港赚钱的妈妈，一边把妈妈的照片揣在怀里。想起那些看着几年前照片里的样子眼巴巴的互相思念的妈妈和孩子们我的心里不禁涌上了一股酸麻。我一个个喊着孩子们的名字开始祈祷。为我管理的二十多名的美术班的孩子们都祈祷完了以后，我的心情轻松了不少。然后开始思考，见到菲律宾阿姨的时候我是不是应该先搭话。
家里很是安静。一大早在这60坪出头的家里比起说是平和宁静倒像是没有人气的寂凉。我向着哥哥和嫂子的屋里张望了一会儿，哥哥昨天晚上过了午夜还没回家所以连脸都没见上一面。三年前，妈妈在做完弥撒回家的路上撞上了醉酒的车去世以后，哥哥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了。“哥。”我小声的叫了一声，但没听到一点动静。
正在那个时候，从厨房传来了嘀嘀的声音。那是冰箱门长时间开着的时候发出的一种警报声。我加紧了脚步向厨房走去。我觉得可能是嫂子在准备早餐。厨房的里面有一个小的多用途室，如果是在那里面的话我刚才出来经过客厅没看见也是可能的。多用途室里有洗碗池和灶台各有一个。我想起来昨晚吃完晚饭和嫂子曾在那里刷过碗。
发出声音的主人不是嫂子，是穿着睡衣的阿姨在开着门往冰箱里头张望。冰箱是冷藏室和冷冻室左右分开的双开门式，阿姨把两个门全都大敞大开着。厨房的冰箱发出嘈杂的机器音，吵闹不堪。我突然好奇起来，这是在找什么这么长时间抓着冰箱不放，于是走近过去。
映入眼帘的阿姨并不像在找什么东西的人，她像冥想一样闭着眼睛反复的深深吸气和呼气。“Good morning!” 我笑着向阿姨问好。但阿姨只是着急忙慌地关上冰箱门回到了自己屋里。那个身影快到一只拖鞋都没跟得上主人，翻到了饭桌下边。还没来得及感受给阿姨问好的成就感心情就因为阿姨这令人摸不着头脑的行动再次低落了下来。
茫然若失的我在餐桌旁一屁股坐了下来，这时候我看到了桌子中间放着的白色留言纸。“海珍啊，早上好！希望你度过美好的一天。”像是急急忙忙写下来的潦草的一张留言。应该是哥哥出门上班的时候留下的。我好像终于知道觉得家里冷清的理由了。我唯一的亲人哥哥一整天都见不着人影，唯一的侄女待我像陌生人。而我带着使命感去支援的菲律宾来的阿姨却对我视而不见。
我默默背起了祈祷文，这是每次内心苦涩的时候都会去做的习惯。背过祈祷文后，心里依然是灰沉沉的。想都没想到回到韩国和家人在一起的时候依然要做这种祈祷。苦闷·厌倦的时候曾经那么怀念的家人的怀抱。回想起去年夏天在马尼拉生病住院的时候，身体凉飕飕的觉得冷然后就突然发起了四十多度的高烧，没有食欲的情况下硬塞的香蕉一晚上时间全吐了出来。传教中心的同事们都回宿舍以后深夜只剩下自己一个人。我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映着台灯的灯光看着家人的照片抚慰异乡生活的孤单。
那张照片是妈妈去世前一个月，也就是我去菲律宾三个月前拍的。从我决定成为传教士而献身的时候开始，妈妈开始出去做凌晨礼拜，几个月后因为一场交通事故结束了这一生。就像我抛弃了自己的人生一样，妈妈的死更像是想要填满余生，与我的传教士人生相呼应了起来。妈妈的对后代的爱是超乎寻常的，那种慈爱甚至蔓延到了孙女：代替上班的嫂子给由美洗澡，喂饭，哄睡。到去世前为止，出色的完成了妈妈的角色。我希望由美没有忘记妈妈。因为对由美来说她既是奶奶，又是妈妈。没有哪个孩子能忘记自己的妈妈。
我被背后传来的冷气吓了一跳，回头看了过去。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床的由美大开着冰箱门小身子正在往里探。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已经这样很久了，冰箱开始响起了警报声。嘀嘀。嘀嘀。那是足以让人竖起神经的很大很响的声音。忽然，我的眼前浮现出了在传教中心食堂冰箱旁边晃悠的孩子们的身影。不管神父警告几次，孩子们还是放不下在冰箱门旁边吹冷气的凉爽。对于平时接触不到空调的贫穷的孩子们来说没有比冰箱性能更好的冷气机了。“It’s so cool.”由美用还没有醒的声音说道。我看见站在由美旁边露出微笑的阿姨浑身起了鸡皮疙瘩，不是因为从冰箱冒出来的冷气，使我惊吓的是从由美的脸上看到了菲律宾阿姨的表情。 那表情和菲律宾的孩子们像极了。这样下去不行。我把冰箱门关上责骂到。于是由美当场就像要哭了似的跑向阿姨的怀抱里抱住了她。我在阿姨火热的视线中像是自言自语一样嘟囔道：“这不是怕你感冒吗。由美生病的话妈妈会伤心的。爸爸也是。”本来想加一句“姑母也是”，最终还是没说出口。那时候两个人已经进了房间，厨房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我出声读起了哥哥留下的纸条。“海珍啊，早上好！希望你度过愉快的一天。”很久没听到过我的名字了。之前独自忍受的孤独在一瞬间涌上心头。过去的三年时间里，我是安吉拉。在传教中心里洗礼名代替了我的名字。选择安吉拉的生活意味着我放弃了自己人生，选择了顺从上帝的旨意过生活的人生。那段时间曾经遗忘的我的名字朴海珍，突然间我怀念起了以前自己想哭就哭想笑就笑的日子。
我从座位上起来站在了冰箱门前。然后打开冰箱门看了起来。寒气进入身体，连肚子里都开始颤抖了起来。大冬天的，这叫什么事啊。我关上门自言自语道。吵闹的警报声终于消失了。没理由这么随便开门啊……回到房间里盖上被子，身体还在微微的颤抖。
整个上午我就呆在自己的房间里晃悠，拿起书架上的书心不在焉的翻来翻去。《跨国企业和海外投资》，《国际劳工转移的经济学》，《进军海外的韩国企业名单》……没有什么能引起我兴趣的书。如果在菲律宾的话，正好是给孩子们上课的时间。我躺在床上，像在黑板上画画一样手指对着虚空移动了起来。最开始传教中心的建筑竖了起来，然后在上面添上了十字架，又出现了抬头看着的孩子们。我在孩子们手下画了一个小小的圆。收到袋装可乐的孩子们笑逐颜开。想象到在孩子们中间喝可乐的我的样子，嘴里不知不觉泛起了口水。
在菲律宾第一次喝到的可乐汽都跑光了，淡淡的没有味道。一想到装在袋子里一点都不卫生还有点倒胃口。但是有一天，下课送孩子们回家之后再回来的路上迎面遇上了一个孩子和他的母亲。那位母亲反复的点着头，不住的说着感谢的话表达着她的感激之情。传教中心提供的课程和食物都是免费的。而且像我一样从韩国来的老师们给孩子们教课都不领工资也在周围的居民中传开了。孩子妈妈抱着绝不能让孩子的老师空手而归的心给我买了一袋可乐。我无法拒绝孩子妈妈的热情好意，接过了粗劣的塑料包装插进吸管送到了嘴里。但是可乐的味道很奇怪，不是我曾经喝过的那种袋装可乐的味道，冰凉甜美！或许是出于对我的工作的自豪感使得可乐更加题甜美了。从那以后袋装可乐成了我最喜欢的饮料。只是想想都像真的喝到了可乐一样我的嘴里溢满了口水。
就在那时，菲律宾阿姨的声音穿过房门透传了进来。“做拔丝地瓜吧。”就像可乐袋子突然被戳破了一样，我打了个挺子从床上站了起来。是在跟我说话吗？我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出门没看见阿姨。我环视了四周，向厨房走了过去。听见里面传来了流水的声音。说要一起做拔丝，应该是要两个人多亲近亲近的意思吧，我想。想着阿姨应该正在洗地瓜，我打开了多用途室的门。
“又是啥？”
是一个第一次见的陌生人，那个人连头都没往我这边转，没好气的吐出一句话。
“啊，你好。”
我有点堂皇的结巴了一下。没顾得上阿姨不在这儿的意外，我看了看那个人脸色。像阿姨的同龄人一样，是一个40多的女人。我赶紧接上了话。
“我是由美的姑母，您好。”
听见我的自我介绍，女人皱起了眉头，一脸不耐烦的表情。
“昨天刚从菲律宾回来，就住今天一天，明天搬到传教教育院。正好有了一个月的假期。”
没等女人发问，我就自顾自地说了起来。害怕又一个人的视线像要把我赶出去一样。希望女人听了我的话警戒心能消减一点。因为我是即将离开的人，不是将来会跟你纠缠的人，所以安安静静地相处吧。我希望这个女人能听懂我话里的意思。但是女人的脸比之前更僵硬了。
“出去吧，做拔丝地瓜。”
是阿姨的声音。我转头看向了身后。阿姨脸上画着精致的妆，肩上挎着手包站在那里。我记起来阿姨穿的皮草大衣是妈妈给嫂子买的。三年前的这个时候，因为是婆婆的最后一件礼物，嫂子抱着这件大衣在葬礼上哭得很伤心。妈妈的脸在我的眼前若隐若现。
“嗨呀，你以为自己是这家的主人吗？”
玄关门关上的声音刚响起来，帮着干活的大妈就开始吐露起了自己的不满。
大妈说家里夫妇俩都干活，刚开始还以为活很简单。就是去家里打扫卫生，洗衣服然后准备一两种做菜用的材料就行了，家里也没人。只要没有监督打扫的时候家具有没有破损，抓着一点点事头不放的女主人，这种活还是挺好对付的。但头一天上班的早上，见到的不是这家的女主人嫂子，而是家里的阿姨。听见大妈这么说的，瞬间我意识到昨天我所感受到的那种不知所措大妈一定同样感受到了。之后的发生的事也隐约可以猜的到。
我得听得懂才行啊，那家伙就是故意不说汉语。大妈越想越气，提高了嗓门儿继续说道。让干这个，让干那个，她是谁啊这么支使我，话讲不通我也不能说她什么，真是叫人郁闷死了。她也是我也是，都是干家政服务的，她装什么老板啊。不知不觉我和大妈坐在多用途室的地板上聊起了天儿。我的手叠在大妈的手上不时的点着头。“偶尔蹦出句美国话的时候，我要不知道啥意思在那犹豫的话，她就拿动作给我比划，但是那个眼神冷得我都打怵。来了韩国还叽里呱啦的发什么疯。胡说八道地炫耀。”可能是觉得我理解她，大妈一边还模仿起了阿姨的样子，努力地，没完没了地跟我诉着苦。听着大妈包含感情的诉苦，我更加切实地感受到我已经回到韩国的事实。已经很久没有用韩语进行这么长时间的对话了。虽然我主要只负责听说话的人是大妈。发现我眼眶渐渐变红的大妈也跟着我哽咽了起来。“我也试着跟夫人说了，但也只说叫我稍微忍忍，她自己也权当是养着婆婆过着日子呢。说是钱再给我加一万，我不是为了那点儿钱，是因为人都有感情。”
大妈和我坐在多用途室的地板上又拉了一段时间。我们正好说到关于阿姨长相，也就是她那黝黑的皮肤，突出来的嘴，还有因为很久没洗像染过色一样的头发的时候，我突然浮想起了传教中心那些孩子们的脸。每天就吃得上一顿饭，脸上溢满白癣的菲律宾孩子们。此刻我仿佛背叛了我曾立誓在我生命终结前用爱侍奉的，那些可怜的孩子们。那种不安开始重重压在我的心头。究竟我有没有资格在孩子们面前讲述上帝平等博大的爱呢？我的胸怀连一个人都容纳不下……我好像没脸再回到菲律宾见孩子们了。我说着突然忘了自己还有点事情急忙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然后大妈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把用水洗过的地瓜放在案板上切了起来。
大妈刀法的声音透过关着的门传到了我房间里。我的视线越过窗户转向了良才川，消声后的窗外风景很是平和宁静。亲昵地挽着手散步的老夫妇，推着婴儿车出来的孩子妈妈，长椅上并排坐着聊天的学生们……想静静地投身在他们之间，但是尖利的刀声依旧追逐着我，我像是逃跑似地急忙出了家门。
公寓后面良才川静静地流淌着。在地价奇贵的首尔，而且还是高层公寓鳞次栉比的江南也能这样近的接触大自然，使我有些震惊。也许是正在向我讲述三十中半作为投资咨询公司代表正在掌控几百亿元的哥哥的成功。在我驻足的哥哥的书房里同时看得见通向德黑兰的道路和良才川散步的小路。同时享受都市与自然也许正意味着对过去生活的满足和对未来日子的期待。顺着良才川走在散步路上我又一次思索了三年前我所下定的决心。
我表明决心要去菲律宾传教的时候，韩国也有很多不幸的人，没必要去那么远也可以作上帝的仆人奉献自己，对妈妈来说，在这个老公去世，家破人亡的世界上，唯一可以依靠的只有子女了。所以妈妈让我死了这条心。
“请以以忠仆之名在上帝面前献上女儿。“
如此便可以从恐惧和担忧中获得解放得到自由，我顺嘴说了一句。那时候妈妈是这么怼回我的。这何尝不是欲望是贪欲呢？我想把我的骨肉们拥抱在怀里的这颗心……妈妈话还没说完就流下了眼泪。
这里曾是我对妈妈的眼泪避而不见的离别之地。从好好的公司辞职进了传教教育院成为上帝纯洁的神父去往菲律宾的人就是我自己。曾经抛下所有离开的韩国，我实在是难以接受这里已经没有了我的一席之地。仿佛是以为那个位置会永远空着。因为是我的位置，只要我想什么时候都可以回来。
良才川的风寒冷干燥，在菲律宾待了三年，我的身体觉得韩国的冬天格外的冷。我开始无缘无故的怀疑了起来，传教中心是不是特意选了韩国的冬天放的假。身体渐渐瑟缩起来的我迈出了回家的脚步，不想连自己的心一块儿凉下来。
嘀嘀，嘀嘀……
我把出入证放在传感器上的时候警报声突然响了起来。不知所措的我虽然赶紧把卡拿了下来，但声音还是闹哄哄的响了一段时间。门口旁的警卫室里坐着的职员盯着我没说话，我举起出入证给他看，这是昨天抵押了身份证拿到的临时出入证。警卫一按按钮门就打开了。我轻轻地向警卫行了注目礼，越过门走向了电梯。“请稍等。”警卫叫住了我。我像做错了事一样心怦怦直跳。在大厅的几名居民们的关注也使我极其紧张。
“请再次出示您的证件。”
我把卡递给警卫。
“您是什么时候领的？”
“是昨天。”
我话音刚落警卫就接上了话。
“您这样可不行。”
他的态度似乎是已经预想到我会这么说。我留心观察着警卫的眼神。好像真的成了偷偷溜进来时被抓个正着时候的心情。“临时卡要每天更新。您去几号楼啊？”对警卫的问题我无法干脆地回答。我知道他想要的不是知道我要去几号楼，而是想知道有没有能够帮我确认身份的人。哥哥和嫂子已经出门了侄女由美也去了幼儿园不在家。能证明我是谁的人都不在家。我帮您联系一下。看到犹豫的警卫像催促一样拿起了内线电话说着。“家政大妈也可以吗？”对我的提问警卫用力的摇了摇头。
“您好。”
之前还在和我为了公寓出入与否进行争执的警卫低下头响亮地问了声好。我转头跟上了警卫的视线。想起了嫂子曾说过这里因为住了很多明星和企业家们，所以安保工作滴水不漏。我看着警卫满脸亲切的表情，还以为高贤贞或者张东健要出现了呢。其实不是出于对明星的好奇心，而是出于和抵押了身份证都被制止的我不同，只凭一张脸就能得到警卫问好的那种身份的羡慕使我的身体都转了过来。我想看看那个人的脸。
回韩国之后我的猜想对过一次吗？三年前，离开韩国的时候，从那时起我的思想好像就停止了。享受着警卫的问好悠悠地通过出入门的人既不是大企业的老板也不是有名的明星。是阿姨。穿着皮草大衣的阿姨正悠悠地往里走着。
提着一颗惊慌失措的心，我陷入了沉思。到底应该叫她呢还是不叫呢？我迟疑了起来。我不想接受阿姨的帮助，但也不想继续站在门口承受这种侮辱。我内心背起了主的祈祷。此时此刻我唯一可以依靠的人只有上帝了。
结束简短的祈祷抬起头时，我发现了站在我旁边的阿姨。我开始后悔起了我的祈祷。如果祈祷的结果是这样，我就不会祈祷了。阿姨和警卫之间隔着我进行了简单的眼神问好。然后警卫给我拿出了临时出入证，“原来您是2001号啊。”一边说一边假装一直认识的样子。我知道警卫亲切的语气并不是向着我说的。因为他的眼神并不是向着我而是向着阿姨。
回到家过了没多久由美从幼儿园回来了。但我依旧在自己房间的床上躺着。就算我出去也不会有什么变化。虽然也有过一点万一由美会找我的期待。但是果然由美没有来叫我。由美和阿姨的你来我往的对话透过房门传了过来。听阿姨说是要吃拔丝地瓜由美尖叫着欢呼起来貌似还竖起了大拇指。 “Two thumbs up.”一边说着，教导英语的低沉地声音传了进来。顿时我开始好奇孩子有没有听说过菲律宾的炸香蕉春卷。我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想法，哪一天我再次回到韩国的时候侄女会不会代替拔丝吃着春卷呢。
”阿姨，我回来了。由美啊，妈妈回来了。“
嫂子下班回到家。玄关门前面提前出来迎接的侄女和阿姨手拉手站在那里。我站在他们身后隔了一步之遥的位子。
“我买了点吃的回来。”
嫂子手里提着的巨大的购物袋摇摇晃晃地映入眼帘。阿姨接过来打开了袋子。那里面芒果，红毛丹，山竹，榴莲等等盛满了各种各样的水果。我意识到购物袋里装的东西都是为了阿姨买的。那些是在韩国价格昂贵但在菲律宾只需要花一两千就能吃到的常见水果。阿姨拿出一个芒果放到了由美手里。由美看着阿姨发出了盈盈地微笑。看到这个场面的嫂子也跟着笑了起来。在笑着的他们中间只有我板着一张脸站在那里。
晚餐过后，洗碗是嫂子的活儿，阿姨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向客厅打开了电视。虽然我提出了要负责刷碗，但是嫂子说着要我和侄女玩推着我的背把我赶了出来。我悄悄地坐在了阿姨和侄女坐着的沙发上看起了电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像我一样觉得尴尬，阿姨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向了嫂子正在刷碗的多用途室。时间过了挺久一会儿，电视剧一集都结束了，两个人还在那里没有出来。我把脚步转向了厨房。
“No！no!”
传来了阿姨坚定的声音，应该是嫂子提出了什么要求但阿姨正在拒绝的样子。我稍稍走近了一点竖起了耳朵。像是怕被谁听见的嫂子的低语声再次响了起来。
“那孩子怎么办？孩子呢？”
“我说要辞职。”
“为什么总这样说要辞职啊。我有什么做的不好的地方吗？”
“No.”
阿姨没有轻易让步的气势。
“Tell me please.”
嫂子像是哀求一般把话尾拖得很长。
“别的家里都是……”
阿姨终于开了口。只听了几个词嫂子就明白了这话大概什么意思了。阿姨话还没说完嫂子就提出了要给阿姨涨工资。看起来这种事情已经发生了不止一两次了。
我回到客厅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然后看了看由美。她知不知道因为自己家里正在经历这种协商呢？她应该不会知道自己像妈妈一样跟随的人正在利用她的这种爱护和依恋当作武器来获取金钱。侄女正在用最明朗的表情看着电视里出演的小品演员开心的笑着。看着五岁侄女的小脸我眼前浮现出了菲律宾孩子们的脸庞。为了在韩国辛辛苦苦挣钱的妈妈留着眼泪祈祷的孩子们。对着他们我曾经说过怎样安慰的话呢？上帝会保佑妈妈的。这样说的来着吗？在侄女的笑容和菲律宾孩子们的眼泪中间，我的心开始变得沉重。在我曾离开的韩国和现在正在生活的菲律宾中间，在拔丝和春卷中间，还有在菲律宾生活的韩国姑母和在韩国生活的菲律宾阿姨中间，我好像迷失了。
为什么我曾决定好要去传教呢？猛然间我明白了我曾自上而下俯视他们的事实。那不是爱，是同情。还有饱含自卑的我稚拙的自我防御。无法战胜出色的哥哥带给我的压迫感所以逃到了菲律宾，通过帮助他们获得了那一点点优越感的满足。我突然产生了我只是利用了他们来提高自己的想法。忽然我的眼前浮现出了在高处俯视地面的神的样子。他为什么在那里？他在那里看什么想什么呢？我的脑袋里充满了对于以前曾经坚定不移地相信的东西疑问，挥之不去。他究竟是谁？所有的一切变得混乱。
结束了对话的阿姨和嫂子来到了客厅。由美向着阿姨张开了双臂。阿姨把由美抱在怀里坐在了沙发上。嫂子的脸色被电视里喷洒出来的光映的一会儿亮，一会儿暗。
“哥哥说啥时候回来啊？“
我觉得自己必须得说点啥。那时候我最先想到的就是哥哥了。哥哥到现在还没回家。听到我说话，旁边坐着的侄女悄悄看了我一眼。应该是注意到我说的是关于她爸爸的事情所以关心的样子。我想，要是哥哥赶紧回到家就好了。
“不知道。”
沙哑低沉的声音响了起来。嫂子面无表情的看着电视对我说。电视里小品演员正穿着滑稽的装扮活跃在舞台上。踩到了香蕉皮的小品演员因为滑倒正发出哎呀的呻吟声。侄女和阿姨同时爆发出了笑声。我把头转向窗外。哥哥回来了也不会有什么改变。嫂子淡薄的表情好像正在诉说着。
“那我就先good night!了。”
嫂子边从座位上站起来边说着。我说着你也应该累了，赶紧去休息吧回了过去。嫂子冲由美摇摇手。“由美。Good night!”由美被阿姨抱在怀里挥了挥小手。”good night! Mommy.”嫂子简单的向阿姨行了注目礼。阿姨抓着由美的小手晃了晃，代替了问好。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被阿姨抓着的手腕很痒，侄女爆发出了哈哈的笑声。一会儿哄她睡觉。向房间里走去的嫂子用低沉的声音说了一句。
电视里正在播放搞笑节目已经结束，即将播放夜间电影的预告。“现在应该睡觉了。”我走向侄女温柔地说道。孩子偷偷看了我一眼，抓起了放在桌子上的遥控器。看样子是要自己关电视了。我对不需要吩咐就自觉行动的侄女的行为感到很满意。这时候，电视里缓缓传出的广告音乐声音突然高了起来。原来侄女并没把电源关掉，而是把音量升高了。“现在该睡觉了。”我压低了声音又说了一遍。不能就这么让步。但侄女就像要展示对我的反抗一样，再次升高了电视的音量。惊慌的我看向了侄女。孩子就像什么事都没有一样两只眼睛直直地盯着电视画面。看着面无表情的侄女我失去了说话的勇气。
我对她抱了什么希望呢？是希望她接受我是她姑母这个身份呢，还是希望得到她的爱和关心呢？我无法作答。对她来说我只是一个不存在的人。
我安静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是自己放弃的还是被被别人夺走的已经不重要了。也不是应该责怪谁的问题。我打开房门进了屋。阿姨并不是什么贫穷又可怜的移民劳工。只不过是个我们长相不同的有着冷漠性格，三年时间里在同一个屋檐下一起吃饭睡觉的家人。虽然我不想承认，但对侄女和这个家来说需要的不是我，是这个菲律宾的保姆。这里没有我的位置。我静静地收拾起了行李。可是也没法去传教教育院。那里没有朴海珍的位置。安吉拉，只有她的位置。我实在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了。
安吉拉的位置
门铃按过三次之后，玄关门终于打开了，露出一张黝黑的脸庞。似乎是打扰到了她的休息，女人很是不快的瞟了我一眼，然后拽住我的旅行背包走进了房间，我没说话，只是稀里糊涂的紧跟在了女人的身后。
女人坐在沙发上拿起杂志翻阅了起来，神情安逸，好像全然忘了我的存在。
“那个……” 我小心翼翼地说道。
女人向我这边转了转头，我好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赶紧接话道：“不好意思，请问您和朴尚元是什么关系？”
我对这个女人的身份感到好奇。想知道她为什么出现在这个家里，想知道她在这里做什么。对于我的提问，女人只是木然的把目光转向了下方。我看了看女人视线停留的地方。竟然是一堆土。在客厅的大理石地面上赫然散落着一些泥土。我留意了下女人的眼神，但实在猜不透她到底想让我做些什么。只是稍稍惊诧了一下。很快我明白了那些土是从我行李箱轮子上掉下来的。女人没说话，只是怔怔地看着那些土。没办法，我打破这种令人尴尬的沉默从位子上站起来，用手把那些土扫了起来。女人看着我，用手指指了指我的身后。我把两只手合起来小心翼翼地走向了卫生间。从卫生间出来后，女人依旧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读着杂志。
是想告诉我我的存在像那堆土一样不受欢迎吗？不知道为什么我胆怯了起来，失去了开口的勇气。
过了一会儿，玄关门那边传来了动静。先是响起了开门的声音然后客厅出现了一个背着黄色书包的小孩儿。
“由美～”我叫了叫小孩的名字，但小孩只是用充满警戒的眼神看着我。我走近她，她却抓着女人的裙摆往女人的身后藏了起来。抱着安抚孩子的想法，我先开了口：“是姑母啊！由美小时候姑母还给由美洗过澡呢，由美不记得了吗？”最后一次见由美是在三年前了，那个时候由美刚刚两岁，不记得我是当然的。不过我也不是希望她记得我才这么说的，只是希望那个冷待我女人知道我是孩子的姑母，告诉她我是这家主人的妹妹。希望她知道之后对我的态度能好一点。然后我又往孩子身边靠了靠。
可是孩子却突然像吓破了胆一样大哭起来。女人为了安抚吓哭的由美背着她躲过我走向房间里去。我看着两个人的背影发起了呆。我的存在对由美来说陌生又危险。我不过是一个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从回家到现在已经过了三个小时，我连衣服都没换，只是费尽力气证明自己的身份。对于这种情况，比起惊慌失措来说，心里满满的不是滋味。我突然觉得还不如这里是菲律宾了，说不定那样的话对于现在这种我像是个异乡人的处境更能平静地接受。
“好久不见！小妹，脸晒黑了不少呢，路上看见你都要认不出来了。”下班回家的嫂子看见我欢迎地问好。但脸上的神态满是疲倦。也许是因为一整下午没有联系我，心里有点过意不去，打马虎的开始向我说起了她的工作。首尔的一个大学开了一个以外国人留学生为对象的就业说明会。来韩国留学的外国人因为对韩国的了解程度更高所以成为了海外优秀人才的保留目标。嫂子又说作为这个项目负责人兼人事组的组长自己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嫂子把自己的难处一口气都说完，我瞬间觉得自己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了。
“和家里阿姨打过招呼了吧？”
嫂子换好家居服，坐到准备好晚餐的餐桌上问我。“她是从菲律宾来的，你们应该说得上话。”我对嫂子说的那个阿姨陷入了沉思。现在坐在餐桌上的只有嫂子和我·由美·还有喂由美吃饭的那个女人。整个下午半晌时间都和我在一起但没和我说一句话的那个女人，要让我把她和嫂子说的那个来自菲律宾的阿姨联系起来需要点时间。
三年前妈妈去世后，这个女人一直在代替她照看着侄女。因为能一边照顾家人的生活一边学英语，嫂子对这个菲律宾阿姨很满意。“How are you today?”我问向由美。其实比起说好奇小侄女的英语水平，我是想通过她的回答看看她和那个女人的关系。她和那个女人的亲密度应该是和英语水平相关的。“Angela, I am sleepy.”（安吉拉，我困了。）由美装作没听见我话的样子向那个女人伸开双臂说道。我感觉到那个女人的视线瞟了我一眼。我装作喝水的样子拿起水杯，挡住了我泛红的脸颊。为什么偏偏连名字都是一样的。那个女人的名字安吉拉正好也是我的洗礼名。因为侄女的行为感到丢人的我无缘无故拿自己的名字当起了出气筒。女人抱起由美走进洗手间，洗手间里响起了洗漱的声音，没多久被女人抱在怀里的由美揉着眼睛进了卧室。没有阿姨的话，孩子睡不着。整理着餐桌上碗碟的嫂子像自言自语一样说道。说话的表情就像工作全都结束后的上班族一样畅快。
早上睁眼的时候正好是七点。应该是托在菲律宾的时候养成了六点起床的习惯的福。我在床上跪下来抱起双手。昨天一天像去菲律宾的第一天一样漫长。不过是过了三年的岁月，一切就变得这么陌生尴尬。这一切的中心人物是那个菲律宾保姆，听说我回来，听说过我在她的故乡马尼拉生活过，知道这一切的她怎么能那么冰冷的对待我，我怎么也想不明白。是因为想起了她留在菲律宾的小女儿才这样对我的吗？是不是为了隐藏对小女儿的思念才这样的？在我工作的传教中心的幼儿园里有很多和妈妈分离的孩子。她们一边思念着去韩国或者香港赚钱的妈妈，一边把妈妈的照片揣在怀里。想起那些看着几年前照片里的样子眼巴巴的互相思念的妈妈和孩子们我的心里不禁涌上了一股酸麻。我一个个喊着孩子们的名字开始祈祷。为我管理的二十多名的美术班的孩子们都祈祷完了以后，我的心情轻松了不少。然后开始思考，见到菲律宾阿姨的时候我是不是应该先搭话。
家里很是安静。一大早在这60坪出头的家里比起说是平和宁静倒像是没有人气的寂凉。我向着哥哥和嫂子的屋里张望了一会儿，哥哥昨天晚上过了午夜还没回家所以连脸都没见上一面。三年前，妈妈在做完弥撒回家的路上撞上了醉酒的车去世以后，哥哥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了。“哥。”我小声的叫了一声，但没听到一点动静。
正在那个时候，从厨房传来了嘀嘀的声音。那是冰箱门长时间开着的时候发出的一种警报声。我加紧了脚步向厨房走去。我觉得可能是嫂子在准备早餐。厨房的里面有一个小的多用途室，如果是在那里面的话我刚才出来经过客厅没看见也是可能的。多用途室里有洗碗池和灶台各有一个。我想起来昨晚吃完晚饭和嫂子曾在那里刷过碗。
发出声音的主人不是嫂子，是穿着睡衣的阿姨在开着门往冰箱里头张望。冰箱是冷藏室和冷冻室左右分开的双开门式，阿姨把两个门全都大敞大开着。厨房的冰箱发出嘈杂的机器音，吵闹不堪。我突然好奇起来，这是在找什么这么长时间抓着冰箱不放，于是走近过去。
映入眼帘的阿姨并不像在找什么东西的人，她像冥想一样闭着眼睛反复的深深吸气和呼气。“Good morning!” 我笑着向阿姨问好。但阿姨只是着急忙慌地关上冰箱门回到了自己屋里。那个身影快到一只拖鞋都没跟得上主人，翻到了饭桌下边。还没来得及感受给阿姨问好的成就感心情就因为阿姨这令人摸不着头脑的行动再次低落了下来。
茫然若失的我在餐桌旁一屁股坐了下来，这时候我看到了桌子中间放着的白色留言纸。“海珍啊，早上好！希望你度过美好的一天。”像是急急忙忙写下来的潦草的一张留言。应该是哥哥出门上班的时候留下的。我好像终于知道觉得家里冷清的理由了。我唯一的亲人哥哥一整天都见不着人影，唯一的侄女待我像陌生人。而我带着使命感去支援的菲律宾来的阿姨却对我视而不见。
我默默背起了祈祷文，这是每次内心苦涩的时候都会去做的习惯。背过祈祷文后，心里依然是灰沉沉的。想都没想到回到韩国和家人在一起的时候依然要做这种祈祷。苦闷·厌倦的时候曾经那么怀念的家人的怀抱。回想起去年夏天在马尼拉生病住院的时候，身体凉飕飕的觉得冷然后就突然发起了四十多度的高烧，没有食欲的情况下硬塞的香蕉一晚上时间全吐了出来。传教中心的同事们都回宿舍以后深夜只剩下自己一个人。我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映着台灯的灯光看着家人的照片抚慰异乡生活的孤单。
那张照片是妈妈去世前一个月，也就是我去菲律宾三个月前拍的。从我决定成为传教士而献身的时候开始，妈妈开始出去做凌晨礼拜，几个月后因为一场交通事故结束了这一生。就像我抛弃了自己的人生一样，妈妈的死更像是想要填满余生，与我的传教士人生相呼应了起来。妈妈的对后代的爱是超乎寻常的，那种慈爱甚至蔓延到了孙女：代替上班的嫂子给由美洗澡，喂饭，哄睡。到去世前为止，出色的完成了妈妈的角色。我希望由美没有忘记妈妈。因为对由美来说她既是奶奶，又是妈妈。没有哪个孩子能忘记自己的妈妈。
我被背后传来的冷气吓了一跳，回头看了过去。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床的由美大开着冰箱门小身子正在往里探。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已经这样很久了，冰箱开始响起了警报声。嘀嘀。嘀嘀。那是足以让人竖起神经的很大很响的声音。忽然，我的眼前浮现出了在传教中心食堂冰箱旁边晃悠的孩子们的身影。不管神父警告几次，孩子们还是放不下在冰箱门旁边吹冷气的凉爽。对于平时接触不到空调的贫穷的孩子们来说没有比冰箱性能更好的冷气机了。“It’s so cool.”由美用还没有醒的声音说道。我看见站在由美旁边露出微笑的阿姨浑身起了鸡皮疙瘩，不是因为从冰箱冒出来的冷气，使我惊吓的是从由美的脸上看到了菲律宾阿姨的表情。 那表情和菲律宾的孩子们像极了。这样下去不行。我把冰箱门关上责骂到。于是由美当场就像要哭了似的跑向阿姨的怀抱里抱住了她。我在阿姨火热的视线中像是自言自语一样嘟囔道：“这不是怕你感冒吗。由美生病的话妈妈会伤心的。爸爸也是。”本来想加一句“姑母也是”，最终还是没说出口。那时候两个人已经进了房间，厨房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我出声读起了哥哥留下的纸条。“海珍啊，早上好！希望你度过愉快的一天。”很久没听到过我的名字了。之前独自忍受的孤独在一瞬间涌上心头。过去的三年时间里，我是安吉拉。在传教中心里洗礼名代替了我的名字。选择安吉拉的生活意味着我放弃了自己人生，选择了顺从上帝的旨意过生活的人生。那段时间曾经遗忘的我的名字朴海珍，突然间我怀念起了以前自己想哭就哭想笑就笑的日子。
我从座位上起来站在了冰箱门前。然后打开冰箱门看了起来。寒气进入身体，连肚子里都开始颤抖了起来。大冬天的，这叫什么事啊。我关上门自言自语道。吵闹的警报声终于消失了。没理由这么随便开门啊……回到房间里盖上被子，身体还在微微的颤抖。
整个上午我就呆在自己的房间里晃悠，拿起书架上的书心不在焉的翻来翻去。《跨国企业和海外投资》，《国际劳工转移的经济学》，《进军海外的韩国企业名单》……没有什么能引起我兴趣的书。如果在菲律宾的话，正好是给孩子们上课的时间。我躺在床上，像在黑板上画画一样手指对着虚空移动了起来。最开始传教中心的建筑竖了起来，然后在上面添上了十字架，又出现了抬头看着的孩子们。我在孩子们手下画了一个小小的圆。收到袋装可乐的孩子们笑逐颜开。想象到在孩子们中间喝可乐的我的样子，嘴里不知不觉泛起了口水。
在菲律宾第一次喝到的可乐汽都跑光了，淡淡的没有味道。一想到装在袋子里一点都不卫生还有点倒胃口。但是有一天，下课送孩子们回家之后再回来的路上迎面遇上了一个孩子和他的母亲。那位母亲反复的点着头，不住的说着感谢的话表达着她的感激之情。传教中心提供的课程和食物都是免费的。而且像我一样从韩国来的老师们给孩子们教课都不领工资也在周围的居民中传开了。孩子妈妈抱着绝不能让孩子的老师空手而归的心给我买了一袋可乐。我无法拒绝孩子妈妈的热情好意，接过了粗劣的塑料包装插进吸管送到了嘴里。但是可乐的味道很奇怪，不是我曾经喝过的那种袋装可乐的味道，冰凉甜美！或许是出于对我的工作的自豪感使得可乐更加题甜美了。从那以后袋装可乐成了我最喜欢的饮料。只是想想都像真的喝到了可乐一样我的嘴里溢满了口水。
就在那时，菲律宾阿姨的声音穿过房门透传了进来。“做拔丝地瓜吧。”就像可乐袋子突然被戳破了一样，我打了个挺子从床上站了起来。是在跟我说话吗？我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出门没看见阿姨。我环视了四周，向厨房走了过去。听见里面传来了流水的声音。说要一起做拔丝，应该是要两个人多亲近亲近的意思吧，我想。想着阿姨应该正在洗地瓜，我打开了多用途室的门。
“又是啥？”
是一个第一次见的陌生人，那个人连头都没往我这边转，没好气的吐出一句话。
“啊，你好。”
我有点堂皇的结巴了一下。没顾得上阿姨不在这儿的意外，我看了看那个人脸色。像阿姨的同龄人一样，是一个40多的女人。我赶紧接上了话。
“我是由美的姑母，您好。”
听见我的自我介绍，女人皱起了眉头，一脸不耐烦的表情。
“昨天刚从菲律宾回来，就住今天一天，明天搬到传教教育院。正好有了一个月的假期。”
没等女人发问，我就自顾自地说了起来。害怕又一个人的视线像要把我赶出去一样。希望女人听了我的话警戒心能消减一点。因为我是即将离开的人，不是将来会跟你纠缠的人，所以安安静静地相处吧。我希望这个女人能听懂我话里的意思。但是女人的脸比之前更僵硬了。
“出去吧，做拔丝地瓜。”
是阿姨的声音。我转头看向了身后。阿姨脸上画着精致的妆，肩上挎着手包站在那里。我记起来阿姨穿的皮草大衣是妈妈给嫂子买的。三年前的这个时候，因为是婆婆的最后一件礼物，嫂子抱着这件大衣在葬礼上哭得很伤心。妈妈的脸在我的眼前若隐若现。
“嗨呀，你以为自己是这家的主人吗？”
玄关门关上的声音刚响起来，帮着干活的大妈就开始吐露起了自己的不满。
大妈说家里夫妇俩都干活，刚开始还以为活很简单。就是去家里打扫卫生，洗衣服然后准备一两种做菜用的材料就行了，家里也没人。只要没有监督打扫的时候家具有没有破损，抓着一点点事头不放的女主人，这种活还是挺好对付的。但头一天上班的早上，见到的不是这家的女主人嫂子，而是家里的阿姨。听见大妈这么说的，瞬间我意识到昨天我所感受到的那种不知所措大妈一定同样感受到了。之后的发生的事也隐约可以猜的到。
我得听得懂才行啊，那家伙就是故意不说汉语。大妈越想越气，提高了嗓门儿继续说道。让干这个，让干那个，她是谁啊这么支使我，话讲不通我也不能说她什么，真是叫人郁闷死了。她也是我也是，都是干家政服务的，她装什么老板啊。不知不觉我和大妈坐在多用途室的地板上聊起了天儿。我的手叠在大妈的手上不时的点着头。“偶尔蹦出句美国话的时候，我要不知道啥意思在那犹豫的话，她就拿动作给我比划，但是那个眼神冷得我都打怵。来了韩国还叽里呱啦的发什么疯。胡说八道地炫耀。”可能是觉得我理解她，大妈一边还模仿起了阿姨的样子，努力地，没完没了地跟我诉着苦。听着大妈包含感情的诉苦，我更加切实地感受到我已经回到韩国的事实。已经很久没有用韩语进行这么长时间的对话了。虽然我主要只负责听说话的人是大妈。发现我眼眶渐渐变红的大妈也跟着我哽咽了起来。“我也试着跟夫人说了，但也只说叫我稍微忍忍，她自己也权当是养着婆婆过着日子呢。说是钱再给我加一万，我不是为了那点儿钱，是因为人都有感情。”
大妈和我坐在多用途室的地板上又拉了一段时间。我们正好说到关于阿姨长相，也就是她那黝黑的皮肤，突出来的嘴，还有因为很久没洗像染过色一样的头发的时候，我突然浮想起了传教中心那些孩子们的脸。每天就吃得上一顿饭，脸上溢满白癣的菲律宾孩子们。此刻我仿佛背叛了我曾立誓在我生命终结前用爱侍奉的，那些可怜的孩子们。那种不安开始重重压在我的心头。究竟我有没有资格在孩子们面前讲述上帝平等博大的爱呢？我的胸怀连一个人都容纳不下……我好像没脸再回到菲律宾见孩子们了。我说着突然忘了自己还有点事情急忙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然后大妈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把用水洗过的地瓜放在案板上切了起来。
大妈刀法的声音透过关着的门传到了我房间里。我的视线越过窗户转向了良才川，消声后的窗外风景很是平和宁静。亲昵地挽着手散步的老夫妇，推着婴儿车出来的孩子妈妈，长椅上并排坐着聊天的学生们……想静静地投身在他们之间，但是尖利的刀声依旧追逐着我，我像是逃跑似地急忙出了家门。
公寓后面良才川静静地流淌着。在地价奇贵的首尔，而且还是高层公寓鳞次栉比的江南也能这样近的接触大自然，使我有些震惊。也许是正在向我讲述三十中半作为投资咨询公司代表正在掌控几百亿元的哥哥的成功。在我驻足的哥哥的书房里同时看得见通向德黑兰的道路和良才川散步的小路。同时享受都市与自然也许正意味着对过去生活的满足和对未来日子的期待。顺着良才川走在散步路上我又一次思索了三年前我所下定的决心。
我表明决心要去菲律宾传教的时候，韩国也有很多不幸的人，没必要去那么远也可以作上帝的仆人奉献自己，对妈妈来说，在这个老公去世，家破人亡的世界上，唯一可以依靠的只有子女了。所以妈妈让我死了这条心。
“请以以忠仆之名在上帝面前献上女儿。“
如此便可以从恐惧和担忧中获得解放得到自由，我顺嘴说了一句。那时候妈妈是这么怼回我的。这何尝不是欲望是贪欲呢？我想把我的骨肉们拥抱在怀里的这颗心……妈妈话还没说完就流下了眼泪。
这里曾是我对妈妈的眼泪避而不见的离别之地。从好好的公司辞职进了传教教育院成为上帝纯洁的神父去往菲律宾的人就是我自己。曾经抛下所有离开的韩国，我实在是难以接受这里已经没有了我的一席之地。仿佛是以为那个位置会永远空着。因为是我的位置，只要我想什么时候都可以回来。
良才川的风寒冷干燥，在菲律宾待了三年，我的身体觉得韩国的冬天格外的冷。我开始无缘无故的怀疑了起来，传教中心是不是特意选了韩国的冬天放的假。身体渐渐瑟缩起来的我迈出了回家的脚步，不想连自己的心一块儿凉下来。
嘀嘀，嘀嘀……
我把出入证放在传感器上的时候警报声突然响了起来。不知所措的我虽然赶紧把卡拿了下来，但声音还是闹哄哄的响了一段时间。门口旁的警卫室里坐着的职员盯着我没说话，我举起出入证给他看，这是昨天抵押了身份证拿到的临时出入证。警卫一按按钮门就打开了。我轻轻地向警卫行了注目礼，越过门走向了电梯。“请稍等。”警卫叫住了我。我像做错了事一样心怦怦直跳。在大厅的几名居民们的关注也使我极其紧张。
“请再次出示您的证件。”
我把卡递给警卫。
“您是什么时候领的？”
“是昨天。”
我话音刚落警卫就接上了话。
“您这样可不行。”
他的态度似乎是已经预想到我会这么说。我留心观察着警卫的眼神。好像真的成了偷偷溜进来时被抓个正着时候的心情。“临时卡要每天更新。您去几号楼啊？”对警卫的问题我无法干脆地回答。我知道他想要的不是知道我要去几号楼，而是想知道有没有能够帮我确认身份的人。哥哥和嫂子已经出门了侄女由美也去了幼儿园不在家。能证明我是谁的人都不在家。我帮您联系一下。看到犹豫的警卫像催促一样拿起了内线电话说着。“家政大妈也可以吗？”对我的提问警卫用力的摇了摇头。
“您好。”
之前还在和我为了公寓出入与否进行争执的警卫低下头响亮地问了声好。我转头跟上了警卫的视线。想起了嫂子曾说过这里因为住了很多明星和企业家们，所以安保工作滴水不漏。我看着警卫满脸亲切的表情，还以为高贤贞或者张东健要出现了呢。其实不是出于对明星的好奇心，而是出于和抵押了身份证都被制止的我不同，只凭一张脸就能得到警卫问好的那种身份的羡慕使我的身体都转了过来。我想看看那个人的脸。
回韩国之后我的猜想对过一次吗？三年前，离开韩国的时候，从那时起我的思想好像就停止了。享受着警卫的问好悠悠地通过出入门的人既不是大企业的老板也不是有名的明星。是阿姨。穿着皮草大衣的阿姨正悠悠地往里走着。
提着一颗惊慌失措的心，我陷入了沉思。到底应该叫她呢还是不叫呢？我迟疑了起来。我不想接受阿姨的帮助，但也不想继续站在门口承受这种侮辱。我内心背起了主的祈祷。此时此刻我唯一可以依靠的人只有上帝了。
结束简短的祈祷抬起头时，我发现了站在我旁边的阿姨。我开始后悔起了我的祈祷。如果祈祷的结果是这样，我就不会祈祷了。阿姨和警卫之间隔着我进行了简单的眼神问好。然后警卫给我拿出了临时出入证，“原来您是2001号啊。”一边说一边假装一直认识的样子。我知道警卫亲切的语气并不是向着我说的。因为他的眼神并不是向着我而是向着阿姨。
回到家过了没多久由美从幼儿园回来了。但我依旧在自己房间的床上躺着。就算我出去也不会有什么变化。虽然也有过一点万一由美会找我的期待。但是果然由美没有来叫我。由美和阿姨的你来我往的对话透过房门传了过来。听阿姨说是要吃拔丝地瓜由美尖叫着欢呼起来貌似还竖起了大拇指。 “Two thumbs up.”一边说着，教导英语的低沉地声音传了进来。顿时我开始好奇孩子有没有听说过菲律宾的炸香蕉春卷。我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想法，哪一天我再次回到韩国的时候侄女会不会代替拔丝吃着春卷呢。
”阿姨，我回来了。由美啊，妈妈回来了。“
嫂子下班回到家。玄关门前面提前出来迎接的侄女和阿姨手拉手站在那里。我站在他们身后隔了一步之遥的位子。
“我买了点吃的回来。”
嫂子手里提着的巨大的购物袋摇摇晃晃地映入眼帘。阿姨接过来打开了袋子。那里面芒果，红毛丹，山竹，榴莲等等盛满了各种各样的水果。我意识到购物袋里装的东西都是为了阿姨买的。那些是在韩国价格昂贵但在菲律宾只需要花一两千就能吃到的常见水果。阿姨拿出一个芒果放到了由美手里。由美看着阿姨发出了盈盈地微笑。看到这个场面的嫂子也跟着笑了起来。在笑着的他们中间只有我板着一张脸站在那里。
晚餐过后，洗碗是嫂子的活儿，阿姨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向客厅打开了电视。虽然我提出了要负责刷碗，但是嫂子说着要我和侄女玩推着我的背把我赶了出来。我悄悄地坐在了阿姨和侄女坐着的沙发上看起了电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像我一样觉得尴尬，阿姨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向了嫂子正在刷碗的多用途室。时间过了挺久一会儿，电视剧一集都结束了，两个人还在那里没有出来。我把脚步转向了厨房。
“No！no!”
传来了阿姨坚定的声音，应该是嫂子提出了什么要求但阿姨正在拒绝的样子。我稍稍走近了一点竖起了耳朵。像是怕被谁听见的嫂子的低语声再次响了起来。
“那孩子怎么办？孩子呢？”
“我说要辞职。”
“为什么总这样说要辞职啊。我有什么做的不好的地方吗？”
“No.”
阿姨没有轻易让步的气势。
“Tell me please.”
嫂子像是哀求一般把话尾拖得很长。
“别的家里都是……”
阿姨终于开了口。只听了几个词嫂子就明白了这话大概什么意思了。阿姨话还没说完嫂子就提出了要给阿姨涨工资。看起来这种事情已经发生了不止一两次了。
我回到客厅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然后看了看由美。她知不知道因为自己家里正在经历这种协商呢？她应该不会知道自己像妈妈一样跟随的人正在利用她的这种爱护和依恋当作武器来获取金钱。侄女正在用最明朗的表情看着电视里出演的小品演员开心的笑着。看着五岁侄女的小脸我眼前浮现出了菲律宾孩子们的脸庞。为了在韩国辛辛苦苦挣钱的妈妈留着眼泪祈祷的孩子们。对着他们我曾经说过怎样安慰的话呢？上帝会保佑妈妈的。这样说的来着吗？在侄女的笑容和菲律宾孩子们的眼泪中间，我的心开始变得沉重。在我曾离开的韩国和现在正在生活的菲律宾中间，在拔丝和春卷中间，还有在菲律宾生活的韩国姑母和在韩国生活的菲律宾阿姨中间，我好像迷失了。
为什么我曾决定好要去传教呢？猛然间我明白了我曾自上而下俯视他们的事实。那不是爱，是同情。还有饱含自卑的我稚拙的自我防御。无法战胜出色的哥哥带给我的压迫感所以逃到了菲律宾，通过帮助他们获得了那一点点优越感的满足。我突然产生了我只是利用了他们来提高自己的想法。忽然我的眼前浮现出了在高处俯视地面的神的样子。他为什么在那里？他在那里看什么想什么呢？我的脑袋里充满了对于以前曾经坚定不移地相信的东西疑问，挥之不去。他究竟是谁？所有的一切变得混乱。
结束了对话的阿姨和嫂子来到了客厅。由美向着阿姨张开了双臂。阿姨把由美抱在怀里坐在了沙发上。嫂子的脸色被电视里喷洒出来的光映的一会儿亮，一会儿暗。
“哥哥说啥时候回来啊？“
我觉得自己必须得说点啥。那时候我最先想到的就是哥哥了。哥哥到现在还没回家。听到我说话，旁边坐着的侄女悄悄看了我一眼。应该是注意到我说的是关于她爸爸的事情所以关心的样子。我想，要是哥哥赶紧回到家就好了。
“不知道。”
沙哑低沉的声音响了起来。嫂子面无表情的看着电视对我说。电视里小品演员正穿着滑稽的装扮活跃在舞台上。踩到了香蕉皮的小品演员因为滑倒正发出哎呀的呻吟声。侄女和阿姨同时爆发出了笑声。我把头转向窗外。哥哥回来了也不会有什么改变。嫂子淡薄的表情好像正在诉说着。
“那我就先good night!了。”
嫂子边从座位上站起来边说着。我说着你也应该累了，赶紧去休息吧回了过去。嫂子冲由美摇摇手。“由美。Good night!”由美被阿姨抱在怀里挥了挥小手。”good night! Mommy.”嫂子简单的向阿姨行了注目礼。阿姨抓着由美的小手晃了晃，代替了问好。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被阿姨抓着的手腕很痒，侄女爆发出了哈哈的笑声。一会儿哄她睡觉。向房间里走去的嫂子用低沉的声音说了一句。
电视里正在播放搞笑节目已经结束，即将播放夜间电影的预告。“现在应该睡觉了。”我走向侄女温柔地说道。孩子偷偷看了我一眼，抓起了放在桌子上的遥控器。看样子是要自己关电视了。我对不需要吩咐就自觉行动的侄女的行为感到很满意。这时候，电视里缓缓传出的广告音乐声音突然高了起来。原来侄女并没把电源关掉，而是把音量升高了。“现在该睡觉了。”我压低了声音又说了一遍。不能就这么让步。但侄女就像要展示对我的反抗一样，再次升高了电视的音量。惊慌的我看向了侄女。孩子就像什么事都没有一样两只眼睛直直地盯着电视画面。看着面无表情的侄女我失去了说话的勇气。
我对她抱了什么希望呢？是希望她接受我是她姑母这个身份呢，还是希望得到她的爱和关心呢？我无法作答。对她来说我只是一个不存在的人。
我安静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是自己放弃的还是被被别人夺走的已经不重要了。也不是应该责怪谁的问题。我打开房门进了屋。阿姨并不是什么贫穷又可怜的移民劳工。只不过是个我们长相不同的有着冷漠性格，三年时间里在同一个屋檐下一起吃饭睡觉的家人。虽然我不想承认，但对侄女和这个家来说需要的不是我，是这个菲律宾的保姆。这里没有我的位置。我静静地收拾起了行李。可是也没法去传教教育院。那里没有朴海珍的位置。安吉拉，只有她的位置。我实在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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