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重声明:本文原创,文责自负)
大海叔
“妈,和您说个事,我···我想去当兵。”憋了好几天了,安文看老妈这几天情绪好,心里想了好久的话还是脱口而出了。
“啥?当兵!你说你要去当兵?”安文妈看着眼前的大儿子。
“你才多大?十七!知道吗?你才十七岁,虚岁十七!”安文妈这样的答复,是安文事前早有所预料到的。
“嗯!当兵!不是说咱大院里的孩子们,可以去当小兵吗?妈,您就和我爸说说呗!···让他…那我爸不是还帮院里的春桃办了入伍手续了吗!”安文知道,春桃就在师部卫生营当兵,她也十七。
“和你爸说?你真想的出来,要说,你去说!让你爸去走后门呀!你敢去说吗?去说!你去说呀!和你爸说,你也想得出来!你爸这一辈子做过一件这样的事吗!再说了,你怎么能和春桃去比呢?她爸·····”突然顿住,安文妈两眼含泪不再说了。
安文心里清楚,此刻,他老妈想的是啥!
“啥叫走后门呀!还说得那么难听,政策容许,再说人家可以去当小兵,我为啥不行?”安文歪着头,看着他老妈,声音却一下子成了“低八度”。
这些日子,安文眼瞅着大院里的发小们,今天这个当兵去了北京,明天听说谁家孩子又参军去了长沙,后院的发小,小勇都去了坦克师,听说还当上了二炮手呢!
此刻,当妈的想的是啥?那安文又怎么有切身感受呢!
十七!当年安文爸打鬼子,当八路也是十七!
抗美援朝,安文爸去了朝鲜。那村子里,今天送来个光荣证,明天又送来了俩。安文妈的心呀,成天都揪着待着!每回那个通讯员到了村口,远远的,安文妈就是不敢过去。为啥?她怕呀!不止一回,回回梦到安文爸在战场上厮杀!回回都是浑身上下血淋胡擦的……
“咱不能不去吗?好好上学,再等等,等大了,够十八了,咱再去,行吗?”说这话的档口,安文怎么能够想得到,老妈此刻眼前又出现了那个小战士:就在前几天,285团实弹演习,出了事故。一个刚刚入伍的小战士,被流弹击中,听说他才刚过十八。
家属院走廊的匣子响了,匣子里传来了熟悉的歌声,是马玉涛的《见了你们格外亲》。
司政后办公大楼的叔叔们开始下班了。
安文爸回家了。进门就直接去了后屋去翻他的那个“百宝箱”。
不大一会儿,他从“百宝箱”里头找出个大纸包,打开来,是层红布包,安文凑了过去,想看看红布包里是个啥?没成想,安文爸已经把那个红布包放进他的黑色公文包里了。
“想去当兵?”看见站在身边的安文,他老爸问。
“···啊!当兵,想···”安文心里敲着鼓,忐忑地望着他老爸。
“好啊!当兵是件好事呀!国家需要年轻人来保卫呀!”安文爸说着净直往门外走去。
“奥!你不是想去当兵吗?今天带你去个地方,去见个人。走啊!”见安文还一动不动地傻站在那里,安文爸回过头来催促着。
去哪?看啥?安文爸没说,安文不知道老爸这葫芦里究竟卖的是啥药!让跟着走,他就紧跟在老爸身后,低头跟着走,嘴里再也不敢言声。
在安文的眼里,老爸严肃“厉害”,是个平日里话很少的人。此刻,安心猜不透老爸的心思。
212吉普车直接朝着恒北市的方向驶去。给安文爸开车的解放军叔叔好像事前就已经知道他们去哪似的,见安心跟在他老爸身后上了车,他冲安心微笑,算是打了招呼,他便立即发动车子。车上仨人,一路没话。
212经过恒北市没停,车子继续往前开。不久,车子在一个大院旁停了下来。
门口有战士站岗。下了车,安文爸径直朝大院里面走去。“喀”!那哨兵给安文爸敬了个军礼。
看样子,这地方老爸一准儿没少来。安文一声不吭地跟在老爸身后,心里还再猜。
“叔叔好!”远远的,一个女兵快步朝安心他们这里跑来。安文定睛一看,怎么会是大院里的那个春桃?!
“春桃?你··怎么是你呀?你不是在卫生营吗?”在这地方见到发小,自己的同学春桃,安文多少有些吃惊。
春桃抬起头看了看安文,没说啥。她跟在一脸严肃的安文爸身后,进了一间门口挂有红十字白布门帘的屋子里。
“叔叔!您喝水。”春桃给坐在椅子上的安文爸端来了一茶缸白开水。
“在吗?”
“在,叔叔他在。”
“好吗?”安文爸问。
“还···还行吧!昨天好像又闹了一阵儿···现在,睡了。”
“行!让他多睡会儿吧。”说着,安文爸朝院落里最里边的那间小平房望去。
老爸领自个来这里干啥?此刻,春桃和老爸说的又是个啥?安文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小屋子不大,光线挺好。小桌上放着一个印有“献给最可爱的人”的大茶缸。安文知道,那是志愿军回国时候,上级发给抗美援朝的志愿军的慰问品,安文家也有。
小床上躺着一个正在酣睡的人,安文爸示意安文和春桃,脚步轻些。春桃轻轻搬过来一把椅子,安心爸靠着小床坐下,两只眼睛盯着那个还在酣睡的人。
“怎么弄得?”安文爸在回头的瞬间,看见了春桃的右手包着块白色纱布。
“没事,昨天,昨天给碰的。”
“啥碰的!过来,拿过来,让我看看。”轻轻的,安文爸把春桃的那只手拉了过来。
“怎么这么不小心,不是跟你说了吗!犯病的时候要先去找你们院长,要保护好自己。”像对待自己的亲闺女似的,安文爸“生气”地嗔怪着。
“没事,叔叔,真的没事,下回我注意!注意还不行吗!”说着春桃把衣袖往下撸了撸,盖住了那只包着白纱布的手。
静的很,屋子里的空气好像都凝固了似的。那人如果不醒,看来安文爸还要这么一直的等下去了。
“杀呀!冲呀”!突然,正在床上睡觉的那人,嘴里大吼一声,一骨碌从小床上坐了起来。“杀!冲啊!····”突如袭来的变化,让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的安文愕然!愣在那里,半天没缓过来神来。
“躺下,躺下,快躺下。”安文爸边对那人轻轻地说着,去边扶他躺下。
“报告班长,阵···阵···地在,美国鬼子又被我们打跑了。”那人见到面前站着的安文爸,先是一愣,然后,立刻给安文爸敬了个军礼。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让安文听不明白的话。
“看,我给你带啥来了?”说着,安文爸从黑色公文包里掏出那个红布包,迅速打开。原来,红布包里裹着的是一只精美的小木头手枪。安文知道,那枪是安文爸花了好几天时间做的,原来是把它拿到这来了。
“枪!我的枪!子弹哪,我的子弹哪?”那人兴奋的,接过手枪,一会儿贴在自己胸口,一会儿贴在自己的脸上,不断地用粗糙的大手摸索着。
“枪是发给你的,是上级让发给你用的。”安文爸说着,嗓音有些哽咽,安文发现,老爸握着手枪的那只手有些抖,眼里已经噙满了泪花。
“敬礼!保证完成任务,阵地在…我们的手里!始终···他们…别想冲不上来。”那人又向安文爸敬军礼,然后,嘴里含糊不清地抱着那只手枪,重新躺下。小床上,没有了响动,一会儿功夫,鼾声重新响起。
“这几天,你大海叔总是这个样子吗?”走出屋子,安文爸回过头来,轻声地问春桃。
“嗯!是,有时候还会动手,还老爱往外面跑,有些脾气大。”春桃轻轻关上屋子的门,对安文爸说着。
“丫头,我说了,不让你来这里,好好在卫生营,可···后悔了吧?”
“没有,我怎么会呢!没后悔,真的,安叔叔,我一定会照顾好大海叔叔的,我知道,你就尽管放心吧!”
春桃给安文爸拿来本病历卡,那上面记录了这里每个人的生活,饮食和身体情况。安文爸仔细看着,不时地问这,问那。
走出屋子,院子里已经站着有十几个人了,都是解放军。安文爸和他们相互敬礼、握手。
回来的路上,安心看到老爸一脸严肃,一路还是没话。
回到家属院,安文终于弄明白:安文跟着他爸去的那地方叫“沙坡岭”,是一所精神病医院,一所为志愿军战士专门修建的精神病医院。那个叫大海叔的,是志愿军战士,是安文爸从战场上把他抢救下来的战士。
阵地保住了,可这名从死人堆里被拉出来的小战士,精神失常,一个劲儿地嘴里冲啊!杀呀喊个不停!脑子一会儿清楚,一会儿糊涂。
就这样,时好时坏,多少年了。
说来也怪,大海叔被安文爸从战场上救下来以后,谁都不认识,唯独见了安文爸,只要见到安文爸,那个大海叔先是给安文爸敬军礼,然后就是那一段“报告词”。
还有,那个叫大海叔的特别喜爱枪,喜爱安文爸送来的“手枪”。像那样的“手枪”,安心爸截长补短就会送来一把。每晚,大海叔都要搂着它们,搂着那些“手枪”,大海叔才能够安静地睡下。
血雨腥风,那场惨烈的战争结束了,十几万年轻的志愿军的热血和生命却永久地留在了那里!大海叔没死,可大海叔的“意识”却永远被“定格”在那里,“定格”在他和战友们用生命坚守的阵地上了,永远!
1953年,大海叔被送进了这座“沙坡岭”疗养院(当时就叫疗养院,精神病院是后来更名的)他的病情时好时坏,来过许多专家会诊,可他们走的时候,都是无奈地摇摇头,留下句“好好让他养着”就走了。
人们只知道大海叔是山东沂蒙山的人,具体的详情,他和他周围的一切人都说不清楚了。
大海叔离不开安文爸,几天不见,就会闹,就会往外面跑。
大海叔喜欢枪。安文爸每次来,都会给大海叔带来一支“新手枪”。这里是安文爸的牵挂!他知道,大海叔这辈子,就认“手枪”,就认他!
安文想起来,为啥每隔一段时间,老爸就一个人静静地坐在那里,细心地制作着一支支的木手枪。他低着头,手里摸索着,嘴里喃喃着!做起手枪来,那个认真劲儿!那哪里是在制作着一件“木艺”!那分明是在倾诉着他内心里的全部情愫!
······
已经到卫生营报到当兵的春桃,知道了大海叔的故事,她不止一次地流着泪,找到安文爸,向部队首长们提出申请,自己执意坚持来到这“沙坡岭”。
春桃望着前来送她的安文爸:“叔,您就放心吧!相信我,因为我是一名志愿军的女儿!”
她说,她都想好了,只要组织需要,她会一辈子,伺候好大海叔,伺候好这里的每一位志愿军叔叔的!
不为啥,她说她这么做,她在天堂的爸爸一定会看得到的!
【长篇小说《岁月》第一部(大院)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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