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西归而立载,应在天堂事繁忙。
可知亲人世间苦,有空思念无处寻。
我想，子欲养而亲不待这句话，没有亲身经历过的人，是永远体会不到这句话里的悲哀、无奈、悔恨以及痛苦。
1
奶奶的寿衣是我亲手穿上去的。
那瘦得干巴巴的小老太太灰白色的脸在我的眼里一会儿模糊，一会儿清楚。婶婶把堂哥堂姐喝得老远，不让他们碰，说不吉利。可我就不一样了。
从我记事起，我就跟在奶奶后面。那时奶奶还是个健步如飞的小老太太，身材也没有现在这么瘦。
她每天带着我到庄稼地里，不是给棉花捉虫，就是给麦苗浇水，要么就是到豆地里抓豆虫。
奶奶说我身世可怜，从小没了娘，有个爹也只做城里女儿的爹，对我这个乡下丫头不闻不问。我的生活费是奶奶打了好几个电话才要回来的。
她说我那个混账爹既然生了我，就要担负起养我的责任，不然就枉称为人子人父。
爸爸二婚的时候，我已经记事了。但是对他面容比较模糊，只知道奶奶很生气地把他带来的花花绿绿的喜糖撒了一地，大叫着让她滚。那男人在门口跪下给奶奶磕了一个头，看了我一眼就走了。
他刚转出家门口，奶奶就从屋里跑了出来，黑瘦的脸上的皱纹缝儿里流满了泪，她一把抱住我说：“丫儿，你以后没爹了，我以后也没这个儿子了。”
后来我才知道，原来爸爸是做了城里人的上门女婿。至于奶奶说的什么爹，我从来就没喊过。不是我不喊，而是根本就没机会喊。
我是泥巴坑里的孩子，我从小就认为我跟孙悟空一样，是从泥巴缝儿里蹦出来的。
2
可泥巴坑里的孩子也是要上学的。奶奶说，爸爸就是因为没上学，不明事理，这才被城里的狐狸精给勾了去。她说，就是再苦再难，也得让我上学。
那时候叔叔家刚盖了新房，碍于婶婶的面子，奶奶不敢去找叔叔借钱，怕婶婶跟他闹。
可学费不等人呀。
爸爸的号码早就被奶奶扔到泥巴里去了。好在，叔叔那里有。奶奶打了几个电话，都是一个女人接的。只要是个女人的声音，奶奶就会把电话挂断。一天打了十几个，就是没找到爸爸。
奶奶嘴里骂骂咧咧，第二天，照样还是没有找到爸爸。
没办法，奶奶便跟邻居的张大娘借了几元路费，带着我上了城。
我们兜兜转转找错了好几个地方才敲开了爸爸的家。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奶奶嘴里的“狐狸精”，长得真漂亮，怪不得商纣因为苏妲己误了国。
奶奶不理那女人，对着门口就喊爸爸。爸爸一看见我们愣了一下，随即就把我们拉到楼道里，问我们怎么找来了。
“哼，进了凤凰窝，就不记得自己的狗草垛了？自己的女儿上学需要学费，你难道认为我一个老太太还有多余的体力再重新供养一个孩子吗？”奶奶说话中气十足，恨不得全楼道的人都听到。
爸爸让奶奶声音小一点，他是怕房间里的那个女人听到吧。
拿到了钱，奶奶扔下了一句话：“家里的地址你有，婚前你是怎么抚养的，婚后不许变。丫儿上学的钱每年定时定点给我寄过来，不然，下次我再来就不会好好地来敲你的门了。不抚养闺女，不赡养老娘，我这老太婆还能找到说理的地儿！”
爸爸要留我们吃饭，我知道那女人肯定是不愿意的，所以奶奶就当没听见，拉着我就走了。
在路上奶奶跟我说：“丫儿，看到了吧，这就是城里的高楼，等你以后上学出息了，也会住在里面。”
我摇头：“住在里面的人太凶了，奶奶不住，丫儿也不住！”
3
我上学的问题解决了，奶奶的一块心病也算是落下了。堂哥因为打小身子不好，晚上了一年，正好跟晚生了一年的我做同班同学。那时候我学习成绩好，婶婶对我的态度便有了大转变，因为她想让我帮她带着她儿子写作业。
当然，我要是运气好的话，也会得到婶婶奖励的一块果子。当我兴冲冲把果子拿回家给奶奶吃的时候，她却生气了。
她不让我拿婶婶家的果子吃，还让我不能因为别人给我一点好处就掏心掏肺地对人家。
这话，我当时不懂，自己的婶婶嘛，有什么的呢！
那时候，我用铅笔特别节省。铅笔头握不住的时候，就在上面套上一节硬硬的塑料管，用到铅笔头也被削没了。可堂哥就不一样，他还剩下大半截的铅笔说扔就扔了。我捡回去自己用，奶奶也不让我用，真搞不懂，奶奶这个小老太太脾气怎么这么倔！
奶奶的脸已经凉透了，嘴巴微张着，原本并不突出的大门牙露在了嘴唇外面。我想，奶奶也是爱美的，这个样子必定也是她不喜欢的吧？
这是有据可循的。奶奶年纪大了，背也驼的时候，便经常开玩笑说女人背驼了就不好看了。现在静静躺在那里的奶奶背是直的。我想，她走的时候，终于可以挺直腰板了。
我的学业很顺利，但唯一让我不平的是，我刚上高中，九年义务教育就开始免费。我有些心疼我小学里花掉的学费，更心疼奶奶因为捡垃圾，种庄稼而开裂的手。
高中毕业填志愿的时候，老师让我报省内其他城市的提前批，我不肯，我就要上本市的大学。我不想离奶奶太远。奶奶知道了，把我打了一顿。
这是奶奶第一次这么重地打我。她说她已经是半截身子入了土的人了，何尝要让自己的孙女为了她放弃自己的前程？这样她也没有脸去见底下的爷爷和妈妈。
那天晚上，奶奶抱着我哭了好一会儿，捶足顿胸，恨自己身子骨不争气。最后，班主任和奶奶硬拉着我改了志愿。
那时候，我已经年满18岁了，高考后的两个多月，我都是在镇上的餐馆那里打工的。婶婶家的堂哥因为落榜，便早早地进了社会摸爬滚打。爸爸寄来的生活费我都偷偷塞在奶奶的枕头下了，毕竟，大学有助学贷款，生活费可以打工来赚，可奶奶，我不想她一直这么苦。
我去大学报到的那一天，奶奶心疼路费，没有送我。临上车的时候，奶奶干枯的手拉着我说：“丫儿，是大姑娘了，长得比你妈还好看，上了大学肯定会有很多男娃子追，到时候眼睛擦亮点，给奶奶带个孙女婿。”
孙女婿没找着，奶奶的身体就不行了。
爸爸姗姗来迟，看见满屋子就我一个小女孩跟着婶婶，隔壁大娘给奶奶穿寿衣，可能是良心发现，把我拉到了一边说女孩子是极阴体质，容易招惹脏东西。
我不听，奶奶是我最亲的人啊，她再脏也是我最爱的人哪！
奶奶下葬了，爸爸在坟前跪了很久，临走的时候，在奶奶的坟前，我终于开口叫了一声爸爸。随着我年龄的长大，我知道，奶奶虽然总是恨爸爸不成钢，对不起我，对不起去世的妈妈，可在她的心底，她总是希望在这个世上跟我有唯一血缘的人冰释前嫌吧？
奶奶呵，这个照顾了我小前半生的人啊，终于是魂归了黄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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