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照常升起

      在接连刷了两遍《太阳照常升起》之后，最近一直都时常陷入对其的思考当中，电影是2007年上映的，到现在十几年的时间了，虽然剧情方面受挫感强烈，但还是反反复复估计至少也看过五六遍，在个人的观影史绝对没有第二部享受这种待遇的片子。依我看来，在中国的导演界，姜文的才华和才气无出其右者，算上《阳光灿烂的日子》、《鬼子来了》，《让子弹飞》这四部都是我看完之后当即二刷的电影。

      先八卦一下这部电影的奇葩之处，拍摄时间七年，数次资金超预算导致停拍，最终三家电影公司，加上姜文周韵还有姜武还垫了几百万，总计超过五千万的拍摄成本，5000万的制作成本在2007年可算得是名副其实的大制作了，而最终的票房才1800万，以至于10年之后《让子弹飞》大卖，于投资方于家人，姜导才如释重负般的做到了不负如来不负卿。电影的音乐是请久石让做的，据说姜文对久石让的要求是比莫扎特好一点儿就行了，这差点没逼疯了久石让，以至于在拍《让子弹飞》的时候再请大爷出手，大爷打死也不接了，这才导致了两部电影采用了完全一样的音乐，简直是要笑疯的节奏啊。而且在内地严格的电影审查制度之下，这部电影因为不容易被看懂，居然一刀未减的上映了，简直不要太神奇，要知道第一，姜文从来就不是个电影局喜欢的导演，《阳光灿烂的日子》在得奖无数之后至今也是禁止上映的；第二，电影的时间轴线在文革期间，主题是男女情欲的那点儿事儿，绝对属于敏感题材。所以一刀未减这事儿实在太有喜感了，由此也能看出姜文才气之外的鬼气，七年时间足以让他藏起所有容易被人看出的端倪，可惜的是电影局没能GET到的，观众也没能GET到，过人动作太过于华丽以至于连自己人都被晃倒了。

      由此看来，这部电影在姜文的心里是何等的看重，不说是舍利子的级别，仅从导演个人的角度，那时的年龄，精力，冲劲，灵感，野心…………各方面而言，我是不太相信姜文还能拿出超越之作了。《让子弹飞》的大卖证明姜文是具备站着把钱挣了的能力的，《太阳照常升起》绝对算是飞着把钱洒了的电影，拍得呕心沥血，亏得也呕心沥血，这种电影能不好看吗？除非我傻！

      这部电影之所以难懂，其实在于我们所习惯的观影习惯，这部电影与其说是电影，不如说是一首长诗，剧情与其说是剧情，不如说是意象。一般来说，电影都是通过剧情去揭示展示主题，但这样的观影姿势实在不适合此片。不知道别人，反正我是在十年的时间里，随着心智的成长，阅历的增加，人情的历练，当然还有反复的观看揣摩，这才真正理解了这部电影。这片子里的角色除去配角之外，其实只有两个角色——男人，女人。房祖名，黄秋生，姜文，有时是代表着男人的不同年龄阶段，有时是代表着男人的不同精神人格；同样的，周韵，陈冲，孔镱姗，也是代表着女人在生活中的不同角色，比如周韵的母亲角色，陈冲的情人角色，孔镱姗的妻子角色。而这一点才是开启整个迷宫的钥匙，钥匙转动迷宫开启，所有散碎的美丽拼图才最终组合成一幅绚烂宏大的壁画。

      第一幕的主题是母性。周韵的角色是个疯妈，学生时代就被到学校作报告的英雄李不空追到手成为夫妻，之后李工作原因去了苏联，也死在了那里，怀了孕的周韵去苏联善后，自是一番锥心哀痛，在回国的火车上生下了儿子李东升，带着儿子去了李不空的老家云南的一个偏远乡村定居下来，成为一个疯妈。有些有意思的细节，第一，李不空不是一个人死的，他的苏联名字叫阿廖沙，和他同时死的是一个苏联女人，而且还不是因公殉职，是因为男女那点儿事儿遭遇不测的；第二，李不空的遗物中有三条女人的长辫子，军服上背部有三个弹孔，这三条辫子代表着李不空的三个女人，而三个弹孔的意思后面再说；第三，李不空写给周韵的所有信件居然是由苏方拿给周韵的，也就是说压根没寄出或者是被组织上拦截了；第四，周韵在骑着骆驼穿越中苏边境的时候，跟从南洋来国内与姜文结婚的孔镱姗相伴了一段旅程，一路上孔镱姗喋喋不休聊着与姜文的那点儿情事，仿佛未来的幸福触手可得。而周韵始终是绝望的悲哀和巨大的沉默。关于周韵的这个角色所留下的悬念，得之后再做解读。这一幕的结束，伴随着周韵的精神恢复正常，而后河面上她的衣物和那双导致她疯癫的鱼鞋顺流而下飘向远方，死没死不重要，代表的是女人作为母亲这一角色的逝去。

      第二幕的主题是情欲，陈冲的角色是情人，演的那叫一个出彩，集赞无数！从头到脚从内到外每个毛孔都绽放着风骚和激素，隔着屏幕都能嗅出陈医生睥睨一切所向无敌的纷纷情欲，柳下惠也是因为没碰到我们陈医生才成就一世虚名。姜文给出的角色设定是个医生，不无恶意的猜想，岛国爱情片姜导绝对没少看，你懂的。这里黄秋生所扮演的梁老师和姜文所扮演的唐老师，其实是一个人，梁老师代表的是男人的柏拉图式的那一层精神人格，唐老师代表的是男人的动物性本能以及社会性生存的那一层精神人格。陈大夫与唐老师之间是情欲的维度，但她显然并不满足，真正想契合的又是男人柏拉图式的那一层精神人格，但望山跑死马，从人性的角度说他人即地狱，从现实的角度上说就是红玫瑰与白玫瑰，男女精神上的契合始终只能单方面的YY罢了。梁老师因为看电影摸女人屁股被群众追赶殴打，唐老师帮梁老师出主意解救之类的种种情节，不过是男人内心的天人交战罢了，梁老师困惑于到底是手摸了屁股，还是屁股摸了手？为什么有五个女人都说自己被摸了屁股？这些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的细节，无非表现的是那个时代背景下被压抑的情欲。值得一说的是梁老师屋里的那把长枪，被唐老师发现之后，枪送给了唐老师，梁老师留下了枪带，而最后在被解除嫌疑之后为什么又用这跟枪带上吊自杀？自杀代表的是男人这一层人格精神上的死亡，步枪是梁老师母亲留给他的，枪显然代表着男性生殖器，枪带所代表的多半应该是男人精神层面跟母亲之间的那一层连接，所以那一层的精神人格死去了，而长枪则留给了唐老师所代表的这一层人格。

      第三幕的主题是回归。唐老师因为之前摸屁股事件被下放到疯妈和李东升所在的云南偏远乡村改造，而妻子孔镱姗陪着他一起前往。在这个特定环境下，唐老师和李东升之间，一样可以看做是同一个男人的不同年龄阶段的仿佛穿越平行宇宙的相遇。唐老师拿着猎枪漫山遍野的打野鸡，只不过是男性在外彩旗飘飘的隐喻，又或者只是审美疲劳所导致的注意力分散转移到其他方面去的隐喻，总之暗指男性在婚姻角色中的淡出。另一面，刚刚失去了母亲的李东升却与孔镱姗巫山云雨，又何妨看做是男性在记忆中找寻自我的尝试，而李东升说孔镱姗的肚子不像天鹅绒被唐老师一枪爆头，我的理解是因为唐老师在情窦初开的时候说过孔的肚子像天鹅绒，所代表的的是当时青春纯洁的孔镱姗，而李东升又坚持说不像，所指证的是眼下已经人老珠黄的孔镱姗，所以才会死在唐老师的抢下；再往深想想，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今日种种譬如今日生，人生不也是不断告别甚至杀死以往自己的过程吗？就像宋冬野的歌里所唱：层楼终究误少年，自由早晚乱余生，你我山前没相见，山后别相逢。

      最后一幕的主题是缘起，从1976年的三幕叙事追溯回1958年周韵与孔镱姗的邂逅上，一个是未亡人，一个是未婚妻；一个是跋山涉水的去送鬼，一个是漂洋过海的来看你；一个是怀着孩子走向了非尽头，一个怀着梦想走向了尽头。男人军服上的三个弹孔，跟那三根辫子，再结合之前李东升死在枪下的剧情，三者结合来看，寓意并不难理解。周韵料理完后事挺着大肚登上了回国的列车，列车飞驰过沙漠和草原，那里正为唐老师和孔镱姗举行热闹的婚礼，篝火猎猎，酒酣肉香，载歌载舞，如痴如狂，烧着的毡布被风吹起像被扯起的风筝一路追赶着火车，周韵受到惊吓生下李东升，从马桶的窟窿掉到铁轨上，婴儿躺在绿草鲜花中壮美地啼哭，美好如是，伟大如斯，生命周而复始，太阳照常升起。

      影片当中无数的片段和细节都可以反复揣摩，一边欣慰于自己的破局解题，一边又对姜文的才华无限敬仰，这是一部十年之间与我缠绵往复的电影，无聊吗？的确，但不以无聊之事，何以缱有涯之生。周云蓬眼盲心明的这样写道：

春天

责备没有灵魂的人。

责备我不开花，

不繁茂，

即将速朽，没有灵魂。

马齿咀嚼青草，

星星在黑暗中，

咀嚼亡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