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若离去，后会无期

我若离去，后会无期

01

芳菲在洗手间里遇到了黎琳。

芳菲绝然没有想到的是，因为这一次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相遇，她的人生从此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她们是大学同学，大学毕业后一起南下，在同一城市打拼，成家，买房，生娃。

芳菲刚从洗手间出来，看到黎琳在洗手台前补妆，黎琳手拿着口红，正在精心地涂抹，芳菲不经意地一扫，口红似曾相识啊，圣罗兰唇釉12号色，自己也有一只，老公上次去法国出差带回来的，因为这个颜色号称“直男斩”，她当时还跟老公说：“什么直男斩？难道姐涂个口红还要取悦男人吗？”

同样的话，芳菲也跟黎琳说过，黎琳一百个赞同。但什么时候，她也有了一只“直男斩”？她要斩获哪个直男的心呢？

“大美人，你也买了这个？”芳菲边洗手边说。

黎琳小声嗯了一声，快速旋上口红，盖上盖子，脸上的表情有些不自然，眼神躲闪着，没有平时的坦然，倒有点藏着掖着的鬼鬼祟祟。

她们俩是无话不谈的死党，好到可以穿一条裤子，按芳菲的话说，除了老公，其他什么都能分享。而她，今天居然在自已面前遮遮掩掩起来。

芳菲心生疑问。

02

几年前，黎琳离婚了。她和老公一直没有孩子，也不知道是谁的原因，反正这么多年黎琳一直肚子平平。孩子成了两人的心结，进而成了他们的死结，两人最终分道扬镳了。

不得不说孩子是婚姻的纽带，如果没有现在的一双儿女，芳菲可能与何森也离了几千次婚了。何森有着自己的公司，每天忙得见不到人影。芳菲自己呢？有工作，要忙一双儿女，女儿上小学一年级，儿子刚入托，她也是四脚朝天地忙，哪有时间收拾自己。虽说家政阿姨可以帮忙做家务，可是孩子们的事情，事无巨细芳菲无论如何是得亲力亲为的。

黎琳刚离婚那一阵，心情极度恶劣，一个电话一个电话打给芳菲，简直就是夺命连环call。芳菲成了她的情感垃圾站，听她诉苦，陪她哭泣，弄得筋疲力竭。实在忙不过来无法接听电话的时候，她还让何森接电话劝过黎琳。

好多次，黎琳说自己孤单寂寞没人陪，芳菲都把黎琳接到家里来吃饭，安慰她，陪伴她。黎琳每次见到何森，一口一个“何总”“何总”，叫得甜甜的。

我若离去，后会无期

03

这一日芳菲加班回到家已经很晚，阿姨已经陪着孩子们睡着了，匆匆洗漱完毕回卧室躺下，旁边的何森已经呼噜声震天。芳菲累极反而睡不着，在床上翻来翻去。黑暗中何森的手机亮了一下，仿佛有消息进来。芳菲一向大大咧咧，从不翻看何森的手机、钱包和衣服口袋，每次都是直接把衣服扔进洗衣机，口袋里的东西多次遭殃。可是今天晚上，鬼使神差，芳菲拿起了何森的手机。

屏幕上赫然两个字：“想你”。触目惊心，石破天惊！芳菲一时间不敢相信自己和眼睛，觉得自己在做梦。深更半夜的难道见鬼了？芳菲按捺住狂跳的心，揉揉眼睛再看了一遍——千真万确!

芳菲手脚冰凉，都不会呼吸了。难道是有人跟他开玩笑？她想点开屏幕进去看，可是手机是有密码的。试了几个都解不开，突然想到可以指纹解锁，芳菲蹑手蹑脚把手机送到何森的手边，急于解开又害怕解开，又担心惊醒何森，紧张得手心里全是汗，手也在发抖，哆哆嗦嗦地试了食指和中指都未解开，额头也开始冒汗了，她又试了一下大拇指，屏幕猛地一亮，终于解开了。

这一条记录发自于微信，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发微信人的头像竟然竟然是黎琳的头像！看到自己闺蜜熟悉的头像，芳菲的心跳好像停止了跳动，时间也仿佛凝固了，芳菲瘫软在床，脸白如纸。一个晴天霹雳把她打蒙了，打傻了。

还有几条微信记录，芳菲都不敢看，全是浓得化不开的柔情蜜意：

黎琳：宝贝儿，刚一分开，我就想你了，怎么办？
何森：我也是，我很怕在睡梦中喊出你的名字。
黎琳：你知道吗？你越来越棒啦！
何森：宝贝，你这样的尤物，我必须得棒。
黎琳：你不在我身边的日子，我度日如年啊。
何森：我也是，一分一秒都不想离开你。
……

芳菲的头嗡嗡嗡作响，天旋地转。这微信里的一字字一句句象尖刀一样剜着自己的眼睛和心。

一对狗男女，一对奸夫淫妇！芳菲觉得屈辱，愤怒，他恨不得马上把何森推醒与他对质，或者拿把刀来一刀捅下去。芳菲的嘴唇都要被咬出血来，看着身边熟睡的男人，她无比恶心。

芳菲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卧室的，她无力地瘫在沙发上，满脸是泪，身体也在发抖。在这个深夜里，世界是这么安静，空气凝滞了。大家都沉浸在睡梦里，而她自己，正遭遇两个人的背叛，一个是口口声声说着爱自己的老公，一个是自己的好闺蜜！两个人像两把利刃一样深深刺进她从不设防的心脏，此刻正往外汩汩流血。

芳菲不知道在黑暗中坐了多久，脑子一片空白。不知道是谁家的婴儿一声夜哭，芳菲一个激灵。手上何森的手机已经重新锁回了。她清醒片刻，决定重新解锁把他们的聊天记录截图传到自己手机上再说。万一有一日对簿公堂，这也是一个证据。

天亮了，芳菲觉得不能在这个家里呆下去了，家里一切的存在仿佛都让她压抑，都在给她无言的嘲笑。想当初她和何森一起打拼，从最开始租房子到省吃俭用攒下一套小房子的首付，再到如今的花园洋房，房子越来越大，条件越来越好，日子越过越发达，谁知如今，生活却给她展示出最丑恶的一面。

看看现在这个家，所有的家具、电器、窗帘都曾经见证过他们一家四口的快乐时光，那是从什么时候起这个曾经对他说我负责赚钱养家，你负责貌美如花的男人，给他幸福和欢笑的男人，在给他欢笑的表面，心里面却又想着另外一个女人呢？而对这一切，芳菲却一点感觉都没有，他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芳菲都已经忘了，上一次何森吻她与她温存是什么时候？

芳菲头痛欲裂，心在滴血。她的天塌了，无助之极。多想找个人去痛哭一场，诉说一场，可是去找谁呢？以前碰到什么事情总是找黎琳诉说，可是现在她正举着一把明晃晃的尖刀刺向自己。想到黎琳，芳菲的心更痛，曾经她们是那么铁的闺蜜，她是那么信任她，比亲姐妹更无微不至地关怀她，在黎琳需要自己的时候，她总是第一个出现在她身边。可是现在？最亲密最信任的人，背叛了她！没有想到小说电影中的桥段会发生到自己身上，以前听到防火防盗防闺蜜，她只觉得离自己很遥远，没想到此刻的自己正遭受这样的切肤之痛。

芳菲脑子里面想过上次在洗手间门口看到黎琳涂口红的画面，现在终于知道是为什么。摆明了口红是何森买给她的，难怪她眼神那么躲闪，表情那么慌乱。

芳菲麻木地走出家门。又是新的一天，可是芳菲世界完全变了样。天，仿佛还是昨日的天，树，也还是昨日的树，街上行驶的汽车过往的行人林立的商铺都与昨日无异。可芳菲看什么都觉得扎眼，觉得心痛，第一次体会到心痛到无法呼吸。

芳菲失魂落魄地走在街上，几次差点被疾驶的汽车撞到，惹得司机探出头来骂她，芳菲置若罔闻，可是她不知道要去哪里。

路过一家宾馆，芳菲觉得自己都要虚脱了，用最后一丝力气去开了个房间。开了门，芳菲就扑到床上痛哭起来。委屈痛苦愤怒无助，伤心绝望屈辱恐惧一起袭来。

芳菲在抽泣中睡着了一小会儿又突然醒来。醒来之后心脏狂跳不已，觉得快要窒息了。而外面车水马龙。除了自己的心跳声，房间里静得可怕。芳菲把电视打开，房间里再没有声音，只怕自己要发疯！

此时电视里正在播放一档情感节目，嘉宾是一个离婚的女人，主持人正在问她离婚时财产分割问题。

离婚？财产分割？！芳菲猛一激灵。

我若离去，后会无期

04

三个月后的一天清晨，芳菲出现在何森的公司里。

这一天何森因公外出了不在本市，这一天芳菲起了个大早，略施粉黛，婷婷袅袅的，出现在何森公司的财务部。

老总不在，老总夫人驾临，员工们谁敢怠慢？芳菲每年在何森公司年会上也是主心骨，有亲和力且气场十足，每年她都会为每位员工量身准备一份贴心的新年礼物，有的是一次全家出境游，有的是新款的口红香水或限量款的包包，总之，礼物都能送到每位员工心里去。要说喜欢，员工们可能更喜欢她这位老总夫人———没有当面对他们发号过施令却还有大礼奉上。

财务总监端茶倒水，鞍前马后忙碌着，芳菲笑得风轻云淡，闲聊着公司的状况。说者无意听者有心，一番话下来，芳菲已对公司的经营状况略知七八。再坐片刻，她就拿到了她想要的财务报表。

目的达到，芳菲优雅地走向电梯。听着自己的高跟鞋＂嗒嗒嗒＂一声声清脆地敲击在地板上，芳菲的心里无比苦涩，还有尖锐的疼痛。当初的恩爱夫妻？现在——她竟然在算计他的财产。

是他逼的，是他逼的，是他逼的！芳菲在心里无言地呐喊着，怅然开车离开了公司。

05

芳菲是在苦海里挣扎两个月后，做出离婚的决定。

她不想对不起当初的自己。当初的自己，多么骄傲！当初的自己的人生字典里，怎么会有老公出轨背叛的情节？怎么会？

她芳菲是谁？她多有气场？她是追求完美的处女座，她是眼里揉不进砂子的御姐。她能忍受与别的女人有过肌肤之亲的何森吗，即使他以后回归家庭？不能，当然不能！做过这种事的人，该有多脏！多龌龊！多恶心！更何况出轨这种事，有第一次难免不会有第二次。

所以，长痛不如短痛。自己本也没有这么强大，想这两个月来，自己痛彻心扉，天天以泪洗面，度日如年，饱受煎熬和折磨，可是人前还要强颜欢笑。但残酷的现实让自己强大起来了。她的心曾经多么柔软，而今，却结了厚厚的一层茧。

一旦做出了决定，心里忽然轻松了。

在自己还犹豫不决的一个下午，芳菲身体不适，提前从公司回家。开门后看到一双不是自己的高跟鞋。芳菲血往上涌，她没有想到的是他们竟然不要脸到这种地步！竟然会到她的家里来。这个点，女儿还没放学，阿姨去幼儿园接儿子，家里正好没有人。他们也真会利用时间，不放过任何一个可以偷欢的片刻！

她深呼吸一口气，这么多年来她受的教育告诉她，她的修养告诉她：不必冲到卧室去，让自己难堪。她在门口站了片刻，故意弄出很大的声响。一会儿，看到两个熟悉的人出来，满脸慌张，鬓发散乱，衣衫不整。甚至何森的衬衣纽扣都扣错了位。

“亲爱的，你回来了，我正在找你上次说买大了要给我的那条裙子。”黎琳心虚得脸发红，根本不敢看她的眼睛。

“对对对”，何森跟着附和。声音有一些发抖。

芳菲心里冷笑，是啊，来拿我的裙子，找到我的卧室去，找到我的床上去，找到我的老公身上去了。

芳菲无比厌恶，鄙视，然而却又在心里闪过一丝同情。偷情的男女，是多么不堪啊！

记得张爱玲在《红玫瑰与白玫瑰》里面写过：一个男人若是与女人发生过关系，当着人再碰她的身体，那神情就完全不一样，极其明显。

此刻的芳菲，冷眼旁观着他们笨拙的表演，心里在冷笑，就像小说里的振保冷眼看着烟鹂和与之出轨的小裁缝一样。一对狗男女！芳菲在心里面骂一句。他们以为她什么都不知道呢！可是自己不仅洞察了一切，连后路都已经铺就好了。芳菲在心里为自己暗暗叫好。虽然这声好里含着痛和泪，可是难道就没有一点快感吗？就没有一丝解脱吗？

06

是时候摊牌了。

何森坐在沙发上，脸白如纸。茶几上一字排开的，是芳菲准备的离婚材料。一是她打印出来的他与黎琳的微信聊天记录；二是她上次从财务部拿到的何森公司的财务报表。三是离婚协议。协议内容简明扼要：一双儿女，离婚后都跟芳菲生活；房产五套，大的三套属芳菲和孩子们，小的两套给何森；两辆车一人一辆；何森公司的股份一分为四，三份归属芳菲和孩子们，一份属何森。家里的其它财产如股票基金等等，芳菲也逐一进行分割。没有让他净身出户已经够对得起他了！

何森的眼神里满是惊诧，慌乱，甚至还有一丝乞求。这个女人好可怕！她不动声色，瞒着他做了这一切。像一张精心布置的网，只等他来往里钻。能怪谁，能怪谁呢？是自己意乱情迷，是自己贪心，吃着碗里，看着锅里；是自己，竟然，要染指她的闺蜜与之苟且；是自己背弃了他们当初的誓言，是自己辜负了她的信任和爱……是自己，对不起她在先。

何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垂死的挣扎，他嗫嚅道：

“老婆，我……”

芳菲用手势打断了他的话。何森颓然陷在沙发里，当年的俊朗青年如今已微微发福，再考究的服饰也盖不住他正在悄悄凸起的小肚腩。就如现在，他企图用苍白的语言来解释，来掩盖他们之间的裂缝。而一切都是多余的了，芳菲脑海里闪过李碧华说过的一句话：“什么是多余？就像夏天的棉袄，冬天的蒲扇，还有等我已经心冷后你的殷勤。”

去意已决，何必还要拖泥带水？既然你已不是当初的你，我又何必还要做当初的我？

一阵风吹过，窗纱轻轻飘起，家里的一切静默着,偶尔会有汽车的喇叭声尖锐响起，顷刻间又急促离去，无影无踪。一切看起来是那么苍凉。多年前他们手拉着手在这座城市里留下了多么深情的脚印。他们自顾自在街头拥吻，仿佛全世界只剩下他俩的幸福。婚礼上他一身正装，英气逼人，他抱起身穿洁白婚纱的她，眼神里满是宠溺。而芳菲自己，当着所有宾客，在他的怀里留下了幸福的泪水……他们，曾经那么相爱，那么彼此深爱啊！为什么，为什么不过十年的光阴，却可以让一切都变了样？让曾经海誓山盟的他们形同陌路？十年的光阴，带走了他们的青春和爱情，一切都烟消云散了，只剩被岁月打磨过的面目全非的一幅躯体。可是多么痛的领悟，他曾是她的全部……

芳菲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也就这一眼，何森已经知道大势已去，凡是芳菲决定的事情，九头驴都拉不回来。她一直都这么犟一直这么自以为是！一直，从他认识时开始，这么多年过去了，她依旧如此。是啊，她没变，变的是自己……

她将离去，后会无期。

从此山水不相逢。

我若离去，后会无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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