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疼痛的故乡——漫读《中国在梁庄》（三）

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疼痛的故乡——漫读《中国在梁庄》（三）

文/燕语诗心

今天，说两个关键词：“留守”“小学”。

书中的“王家少年”，此刻想来，依然心痛。一个在村民眼里乖巧少言，学业成绩良好，有望考取大学的少年，却因为几张牒片，因为一时邪念，一时冲动，酿成失足千古的悲剧。他把自己不满二十岁的生命，无情无义地断送。

在道德观念深重的乡村，杀人偿命，天经地义。不管你出于什么样的初衷，有怎样的目的，杀了人，就必须偿命。要么是死刑，要么就是无期，别无其他。

“没有人提到父母的缺失、爱的缺失、寂寞的生活对王家少年的潜在影响，这些原因在乡村，是极其幼稚且站不住脚的。而乡村，又有多少处于这样状态中的少年啊！谁能保证他们的心灵健康呢？”

“我又能问些什么呢？一切的询问都是苍白的，谁能弄清楚，那一个个寂寞的夜晚在少年心里郁结下怎样的阴暗？谁又能明白，那一天天没有爱的日子汇集成怎样的呐喊？而又有谁去关注一个少年最初的性冲动？我该以什么样的情绪去面对他呢？我不清楚。我很迷惑。同情？愤怒？心痛？当面对这样一个罪犯时，这些都是太过简单的词语。”

几年前，在乡下教书。那些孩子，都是来自周边村里的孩子。有一个孩子，父母离异，他和爷爷奶奶在一起生活。隔辈的人在一起，自然是长辈亲晚辈，而且，很容易就放纵式的溺爱。

这个孩子，在学校里整天除了不学习，几乎啥都干。最可气可恨的是，一次，他和同学吵架后，竟然趁着宿舍人不在时，朝同学的暖水瓶里尿了一泡。

面对这样的“劣迹”，老师的说教，显得那么苍白，那么无力。缺失父母之爱，缺失家庭温馨的孩子，他一切一切的举动，而今想来，不就是变相地想要引起关注，得到关爱吗？

后来，这个孩子自己说不上学了。他收拾东西离开的那天，是他的爷爷来接他的。爷爷开着锈迹斑斑的三轮车，站在校园门口。天空晦暗，老人家的白发，在阴天里却更加刺眼。孩子出来后，他们祖孙二人没有什么交流，老人将孩子的行李扔在车厢里，发车离开。

目送着他们消失得越来越远，心里，却只有一种说不清楚的疼痛，也可能是无奈的苍凉。

在乡下，有很多这样“残缺不整”的留守儿童，表面上，他们的祖父母，或者外祖父母，竭尽全力给予他们最好的物质条件。然而，这物质的满足，并没有换来老人们期望的听话、乖巧，上进、阳光。恰恰相反，他们越来越娇纵，越来越蛮横，越来越无礼。他们内心迷茫而恐惧，孤独而落寞。可是这一切，谁又能知道？又能懂得？又能帮助排遣？

留守的少年，是乡村的伤疤。破败的小学，是乡村的隐痛。

“如果一所小学的消失是一种必然，那么，有什么办法？能够重新把这已经涣散的村庄精神再凝聚起来？能够重新找回那激动过人心的对教育、文化的崇高感与求知的信心？”

好像没有任何办法。

这种今非昔比的巨大落差，读来感同身受。

今年夏天，我回到故乡。到曾经就读的小学去。校园外面，一条柏油路笔直平坦，一直通向了东面的很多个村庄。校门对面，新建了一处交通疏导站点。还是二层楼，锃亮锃亮，在蓝天的映衬下，更是高端大气上档次。可是，校园，却相形见绌，灰头土脸了很多很多。校门上挂着铁锁。门两侧的牌子早已不知去向，只剩下了凹进去的一块，像两只空洞失神的眼睛，没有了眼珠。

天壤之别，戏剧性的对比，叫人不知该笑还是该哭。

我想要进去里面看看，却因为一把锁，终不能成行。站在门外，借着栅栏的缝隙，朝里面看去，教学楼前，除了草，没有其它。当年雪白雪白的瓷砖，而今也染上了黯淡，像饱经风霜的脸。

楼前的空地上，有几只羊悠闲得吃着草。这些羊儿，它们只关心有没有草吃，有没有水喝，至于其它，与它的世界和人生，毫无瓜葛。

当年，国旗与朝阳冉冉升起，我们戴着鲜艳的红领巾，对着国旗行礼。好多个周一，我站在国旗下演讲，铿锵有力的声音，而今还在耳畔清晰地回荡。

好多好多个课间，我们跑着跳着，到图书室借书。那小小的一间房，只有寥寥可数的几架书，可是那时，却是如我一样村里娃的天堂。读作文书，读寓言，读故事。那如水如月如诗如梦一样美丽的文字，在我苍白的生命画卷上，拓上最温柔，最温馨，最诗意，最斑斓的底色。

而今，这知识的启蒙，这童年的起点，这岁月最浪漫的源头，却是断流、干涸，终于不辨容貌。

正如作者所说“但是，如果从一个民族的精神凝聚力和文化传承角度来看，它又不仅是一所小学去留的问题。对于梁庄村而言，随着小学的破败，一种颓废、失落与涣散也慢慢弥漫在人们心中。在许多时候，它是无形的，但最终却以有形的东西向我们展示它强大的破坏力。”

一所学校坍圮了，与此一起消亡的，还有人们心中的那一股子精气神，那一股子壮志豪情，昂扬斗志。这，在我的故乡，我的村庄，亦是得到了完整而精确的印证。

村里人天天嚷嚷着要补贴款，仿佛没有了补贴款，日子一天也活不下去了。他们中间的很多人，越来越油嘴滑舌，越来越钻营取巧，越来越懒惰无赖……

这就是我的故乡，故乡的皇天后土养育出来的后人吗？这就是我的故乡，故乡的一草一木养育出来的后人吗？

扶贫，首先要“扶智”和“扶志”。而今，播撒智慧的殿堂已经坍塌，唤醒志气的仁者已经远走，村庄还能依靠谁？还能指望谁？

这，不得不说，是乡村的悲剧，是骨子里的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