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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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老矣。我右肘的疼痛在年前以为通过小针刀的治疗已然大功告成，可是最近两周复发起来，比起之前有过之而无不及。痛感来袭，有的时候直冒冷汗，垂垂无力的感觉无法言表。像中医药大学的老大夫所言，这种俗称“网球肘”、学名“肱骨外上髁炎”的顽疾不好对付。

虽然已经下定决心继续求医综合治疗，也有信心进一步恢复，只是今天突然有一种酸楚的感觉。

四十多年，这是陪伴我，一直非常劳累的右肘。从我在村小学分校用七分钱一支的铅笔极不熟练的在田字格上写下第一个歪歪斜斜的字开始，到笨拙的举起它行少先队礼，再到勤工俭学时使用修甜菜的工具，瘦弱的右肘做了比左肘多数倍的动作、吃了更多的辛苦，伴随我纤小的少年时光。再到后来，高中的我学会了打篮球、大学的我学会了乒乓球，由于并没有受过专业训练，更多的动作不自然难免对右肘有伤害，好在当时年轻力壮，恢复的很快，即便摔到了也不会在意。直到最近，当负担起更多的厨房家务之后，在去年的下半年不堪重负，终于演化成了这种锥心之痛。

也是最近，才开始学会珍惜自己的身体。在过去的两到三年之中，由于经历了人生的许多，更多的是被误解、被诟病，使自小建立、中途坎坷，在大学毕业那年渐次恢复的信心迷失，开始了对人生更多的思考。比起之前简单而纯粹的我，牢固相信唯物主义的我，近一段时间的我总在思考存在于这世界的意义、身体与精神或者说灵魂的关系，好在我依旧不十分自律的懒惰还有些贪图享受，终究是对这世界的事物，更多时候想着积极的一面，我没有抑郁，我想最终我也不会，我需要在绝对自律和忧郁倾向中更好的把握。

宇宙之大，达到不可想象。我相信是因为维度的限制，我们人类无法了解更多的讯息。一辈一辈的人，周而复始，生生不息，在这个世界上努力过、奔波过、存在过，名人会留下作品或者业绩，更多的人默默无闻。有人含着金钥匙，有人含着铜钥匙，有人赤贫而来。有人顺风顺水、有人一路踉跄。

过年的时候，我很自然的给一位曾经的领导发出问候的微信，我早已忘却了或多或少给我的伤害，之所以能送出祝福，是因为我总是牵挂着他给我的一字一句的关心。没想到他的回复不但及时，而且字里行间表现出一种激动，我不知道他出于什么心思，但是从一个侧面证明了我人畜无害、自幼眼里就没有坏人的兰心。就像，有一天我终究会心疼我的右肘，很显然它给予我的更多。

我想我不是那种活得特别精致的人。我跌跌撞撞的人生经历，有许许多多尴尬的瞬间。记得毕业的第二年，我居住在老厂旁侧一个老式的没有室内卫生间的一居室里面，那是一处典型的贫民窟，邻居多是拾荒者，而其中一家的小女孩竟然对我这个年轻大学生起意，总是追着和我搭话，甚至从我那间房子里关不严的门缝里递上了约会的纸条。说是小女孩，我也分不大清她的年纪，但却是矮小而泼辣的那种，吓得我好久都找宿舍寄居不敢回到租屋，后来她也常常以送东西为名敲门，对我来说真是午夜梦魇。我在这里说没有一点点伤害这位不知名女士的想法，只是笑话自己当时的慌乱，慨叹人生哪有琼瑶小说里面描写的那样唯美，想想五短身材其貌不扬的自己，才知青春是属于那些俊丽容颜。

不与那些或生而秀颀、或家境优渥的人相比罢，我想。只是如今每当右肘开始疼痛的时候，我常常怀念自己的从前，纤弱而独立、健康向上的岁月，而今脑满肠肥、大腹便便，每每看见镜子中油腻衰老的自己，真是有些唏嘘。

那时，虽然窘迫而困顿，但是却有永不服输的气概。把家中能用的练习本子都密密麻麻写上习题的我，虽然在班级里面年纪最小，成绩却是最好；三年级时的鼻涕大将，能把六年级的卷子答上八成，在智力竞赛之中超纲的题也不在话下；秋凉的八月十五凄冷的月光下少年回家孤独的路，书包里剩下中午的半张糖饼；初中时衣裤打着补丁、整洁的试卷却没有一丝涂改；高中时成绩几起几落，但是最终用高考的一枝独秀狠狠的证明了自己；在初涉人世的大学，孤独而艰难，却坚持靠着自己走到了毕业那一天；工作初期的意气风发和这些年倔强而不懈的奋斗历程。。。

那时，虽然崎岖而遥远，但是路途上总有施以援手的贵人。小学到初中作为优等生的备受青睐，多的是老师们的特别关照；初中毕业的体育成绩测试，羸弱的我在带队老师几乎恳求的语气中涉险过关；高中的两位英语老师给予我的超乎师生情的亲情支撑了我的成长；大学里乃至之后的工作之中，也总有人能在非常适当的时刻给我解围，或推我一把，让我感激不尽。这些当时不在意的事情，直到最近遭到的明面诋毁和背后暗算，才知道可贵，才知道人有光明磊落、也有用心险恶。

当年的自己和一路的友人都已经成为过去，只有右肘随着我的身形发福，和我一起步入多事的中年。我知道，年轻时的利落不但是因为负担的轻快，还有家人友人的援手与背书。曾经的我，其实也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一般笨拙的人，只是凭借年轻的闯劲儿以及不服输的精气神儿逼退了一切；正如我在《二货》一文中自嘲，我还是有些不谙世事，才有如此境遇，现在的我必须要克服的，是每况愈下的一地鸡毛。

但是，我想，右肘依然为我在生活中忠实掌舵。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我对这个我终究也不会探寻初究竟的世界，总是怀着感恩和敬畏的心怀。这些年，遇到过兵痞、遇到过势利眼、遇到过假仁假义、遇到过形形色色的人，却没有任何一个，能够摧毁我善良本真的内心世界。这个世界是是与任何时空都物理隔离的自我。也许不断会有人在心里为我的所作所为负分评价，但是我想我有权利为自己的右肘舔伤。

右肘，就将施给我的痛楚，连同其他纷至沓来的遭遇，作为我的一种修行。因为，我分明看见了，内心镇定之光。我依然会挥动右肘，书写文章、品茗下厨，不会因右肘得伤痛而掣肘，只会因右肘得弥坚而愈坚，总之，谁也别想再侵蚀我恣意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