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诩本非惆怅客,哪知庸人自扰斯。
自轻不识愁滋味,寡欢郁郁自乱思。
自入戏了难终止,混惑不堪自罹痴。
自晓生来孤孑立,形影相吊自相知。
自古多情伤无情,冷暖相得自成诗。
自顾自盼自生事,自怨自艾自嘲之。”
这是雪瑜给自己写的判词,说得好像很了解自己似的,可是怎么也摆脱不了自己。这种感觉,就好像在说他自己,又好像在说梅凉.
最开始,完全没有把方子皓和雪瑜联系起来,因为方子皓和梅凉一样生在南方,但雪瑜说他生在北方,出生那天,正碰上百年难遇的大雪。可是接近十二月,在四川还是正儿八经的秋天,桂花都零零星星得没死光。怎么可能有雪呢?
方子皓生死都在十一月下旬,只间隔几天。
在承德的这几天,梅凉过得很开心,从来没有过的开心,就好像自己一直活在压抑的笼子里,突然被放到了野外。不管在外面能不能存活,总归是自由了。
今天是最后一天,明天就要踏上归途,不是回四川,而是去浙江。父亲得知梅凉独自出去旅行,大发雷霆,勒令她立刻到自己身边,哪儿也不许去,还说要修复修复父女关系。梅凉被他吵得难受,电话挂了好几次,直到老爹在那边又哭又闹,简直没个爷们儿样。
梅凉最受不了老爹这副窝囊样儿,不管是对她还是对她生母,他总是先伤害了再道歉。每次都找借口,说自己如何悔恨,如何爱你,如何不愿伤害你,事到如今全是因为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这样的人,根本不值得原谅,不值得可怜,可怜人必有可恨之处,他甚至不知道要养大一个孩子自己要经历什么成长,要如何变得成熟。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女儿喜欢吃什么,喜欢什么样的衣服,喜欢看什么电视节目。他甚至不知道梅凉小学初中的班主任叫什么名字,甚至不知道梅凉得过多少奖状。当二叔二婶在为青春期的儿子烦恼不已的时候,梅凉的父亲很是惊诧地说:“你家儿子怎么这么恼火?我家梅凉一直都很听话,学习一直也没让人操过心,也没听说有叛逆期什么的。”
大人最喜欢在别人面前炫耀自己的孩子如何优秀如何听话,也不管是否属实.
梅凉看他的得意样儿,只觉得厌烦,只觉得悲凉。她在他身后,用冷得刺骨的言语说:“我也叛逆的,只是我叛逆的时候你都不在我身边。”
梅凉当众让他难堪,也不怕他生气,因为梅凉知道他没有生气的底气。梅凉知道自己很成功地刺痛了他。可是心里并没有报复的快感,本来以为他承受一点痛苦,自己会高兴一点。可是事实好像并非如此。原来,心,竟也是痛的。
难道血缘真的会传递痛苦?那么每次梅凉觉得孤单的时候,爸爸是不是也有一丝感觉呢?还有——那个已经忘记模样的生母,她知道我很孤单吗?
梅凉怨他,但是不恨他。姻缘这回事,本来是父母两个人的事,为了孩子勉强维护早就支离破碎的感情不见得是好事。至少梅凉不会再被迫看他们打架,至少不会被亲戚“友好”地询问父母的感情状况。
生母是个很懦弱的人,奶奶和爸爸都很强势,在这样的家里,不可能会幸福。换作梅凉,她也是要走的,她觉得母亲至少做对了一件事,就是离开。
很小的时候,父亲讨好似的问她:“梅梅,你说,爸爸给你找个新妈妈好吗?”
小梅凉笑得天真可爱,看不出一点忧伤和排斥的神情,两只大眼睛水汪汪的,发型和樱桃小丸子一样,穿着粉红色的小公主群,就像她那个洋娃娃一样。梅凉的声音脆脆的,她笑眯眯地对爸爸说:“新妈妈?好呀!”
就好像爸爸要给她买新洋娃娃,而不是带回一个新妈妈。
爸爸满脸惊诧,完全没有宽慰的感觉,他反而觉得小梅凉的笑看起来让人发毛。不过马上又否定了自己的想法,梅凉只是个几岁的小孩子啊!于是他试探地问:“真的吗?梅梅,你是真的这么希望吗?”
爸爸很想听到梅凉说“是”。但是小梅凉的笑容不知道何时就收了起来,一分都不剩。她转过身去,微微侧头,对自己的爸爸说:“你明知道答案却还要问我?难道我说‘不是’你就不娶了?”
梅凉没有看爸爸的表情,蹦蹦跳跳地走了。可是,为什么一点都不开心呢?
原来,那种隐隐约约的痛苦从很早就开始了。
梅凉的同学里也有在单亲家庭的,大部分的人都变得很孤僻,看到爸妈吵架的时候就使劲儿哭。
每次看到别人同情他们的时候,梅凉就觉得恶心。那些人自以为是救世主,高高在上地看着你,同情你,希望你记得他的好,把他当成神。那些救世主能轻描淡写地说出那些安慰的话,是因为,他们没有亲身体验过那些痛苦,鞭子没有抽在他们身上,他们自然不知道有多痛。
那些只知道哭的孩子也是笨蛋,真笨!你哭就有用了?你哭就有人为你留下了?
所以,当爸爸询问梅凉的意见时,并不是因为他有多爱梅凉,也不是因为他有在意梅凉的想法。他只是爱他自己,怕自己愧疚,怕自己难过,如果梅凉同意他续弦,那他便可以好受一点。就算梅凉不同意,也不会改变什么,梅凉知道这一点,所以梅凉很愉快地同意了。
在梅凉的记忆里,家里前前后后来了不少“爸爸的女朋友”,她一个都记不清楚了,直到现在这个。现在这个母亲,没有之前的惊艳,个子也不高,不擅言辞,最开始爸爸也是不满意的,但是介绍人是他的好朋友,不好推脱,便试着交往。后来便结婚,然后一起去打工,再后来又生了个女儿。爸爸嘴硬,从不在妈妈面前夸她,他曾对家人说:十个女人里,我的老婆一定能排前三的。
也许,爸爸是成熟了些,看到了那个女人最宝贵的品质。一个女人,能受得了他的情绪,能不离不弃,就是最好的。他是孤独怕了,怕身边有人离开。
这种感觉,梅凉也有。她装着不在乎,其实也是怕的。装着疏离,其实是怕喜欢上别人,别人受不了又会离开她。与其面对一个人来了又走,不如一开始就别打开自己的窗户。
梅凉的心境,雪瑜是明白的。他说:你越是拒绝,越是孤独。在世界还没忘记你的时候,你就把世界推开了。
方子皓就是雪瑜,可是他也改变不了梅凉。因为太了解,反而无从珍惜?
到底,要怎样的一个人,才能真正的喜欢你,并且不离开你?
也许,理解不一定就是喜欢,喜欢不一定要彻底得理解。
那个人,不是李雪瑜,不是方子皓,不是林楠——会是那个傻傻的林筱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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