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校园里被晒了一天的地面逐渐冷却下来。不远处的操场上,能看见一对对恋爱中的男女在散步。周围一片静谧,唯有宿舍楼前的花园里,蝉儿躲在茂密的山楂和柿子树之间一声声地鸣唱。
此时,花园深处的一处凉亭下,萧潇正和罗岩相谈甚欢。路灯透过斑驳的树影,打在他们身上。萧潇注视着相对而坐的罗岩,这个来自天府之国的成熟男性。在他的身上,有种北方男人所没有的细腻和温和。这让萧潇跟他在一起独处时,感到温暖且踏实。他言谈间的自信也绝不是她身边那些幼稚的男生所能有的。单那一抬手一投足,已足够让她欣赏不已。
尤为重要的一点是罗岩竟也是个文学爱好者,且已经出版了一本个人诗集。这在很大程度上恰好弥补了罗岩身高不达标,带给萧潇的那么一点遗憾。
经过几次的接触后,萧潇对于罗岩的好感与日俱增。尽管她从没往更远的将来去考虑,可她的心里也不止一次地想到罗岩该是有家的。罗岩也觉得奇怪,在见到这个女孩之前,他一直以为自己深爱着妻子和孩子。加上一份相对稳定,收入尚算可观的工作,他以为自己的一生就要这样平静、一成不变地过下去了。
可那晚,当萧潇像个精灵一样出现在他的眼前时,他就知道自己沦陷了。连着好几个晚上,无论是清醒还是在睡梦里,女孩儿的身影都如影随形。他看得出那女孩极喜欢跳舞,当然正是因为那舞动起来轻盈美丽的身影,才让他如此着迷。于是,为了能够再次见到女孩,罗岩几乎是数着日子好不容易等来每周一次的舞会。
终于,在他们又一次见面,在他们有机会一起跳舞时,他知道了女孩的名字,并要到了女孩的电话。他以为人家会拒绝,没想到女孩看起来对他的印象似乎并不坏。
他们的交往便从第一次的电话开始了。
他从不认为自己是那种朝三暮四的人,可在萧潇面前,就在此时,夜凉如水,他却是一手心的汗。他讶异于自己竟然像个十几岁的青涩少年,是那样的局促不安,心也在砰砰乱跳。他在为自己如此表现感到震惊的同时,也试图努力让他们的谈话显得轻松自在起来。
就这样,两个人几乎是在同时不谋而合了。不止是罗岩,就连萧潇自己也设法将他们的话题从不引向感情的方面。他们自欺欺人的以为这样就能避免触及那个最不愿触及的问题,而实质上,两人所有的话题指向的唯一归途,还是奔着感情去的。
瞧瞧,此刻,就现在罗岩谈到的包法利夫人,亦或是廊桥遗梦里的桥段,其用意谁又能说不是为他自己,和眼前这个精灵似的女孩步下的陷阱呢?看来在来势汹汹的爱情面前,好像一切都由不得他们。
萧潇的心在砰砰狂跳,连她自己也想不明白,一贯孤傲清高的她;甚至连一场真正意义上的恋爱都未曾谈过的她,在这个男人面前竟会变得如此身不由己。
她很想去触摸一下男人那高高隆起,似乎蕴藏着巨大智慧的额头。可她不敢,极力把这热望压下去。然而她的眼睛骗不了人,内心的强烈愿望让女孩那双杏仁眼变得湿漉漉的,像只羞怯的小母鹿。
看着女孩晶亮的眸子在暗夜里灿若星河,他爱怜地想要伸手去触碰女孩柔柔的发辫,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女孩就是在这个时候,起身过来,轻轻把他的头揽在了自己的胸前。男人似乎是猛然间受到了鼓舞,毫不犹豫地用双臂把女孩紧紧地拥在了怀中。
四下里除了隐藏在草丛里的秋虫还在不时地欢唱,几乎听不见任何一点别的声响。他们只是相拥,不说一句话。似乎任何的语言,在这一刻都因苍白而显得多余。
男人能清晰地觉出女孩单薄的身体在瑟瑟发抖,他的心里涌起更大的柔情,俯下身用自己滚烫的嘴唇去捕捉女孩花瓣似的唇。
女孩显然意识到他要做什么,可这似乎来的太快了,他们一共才见过了三次面,她还完全没有想好,她把头埋得更深了。
成熟男人身体所特有的气息带着淡淡的烟草味,一股股直往女孩的鼻子里钻。这气息于她而言是陌生的,却让她有种无法抑制的激动。
男人滚烫的唇只碰到了女孩顺滑、好闻的头发,那是一种只有少女才有的清甜的气息。这气息绝不同于自己妻子那被烫成卷发后,又被一层厚重的叫各种名堂的化学物质混合在一起的气味。
这清甜的气息让他久违了的男性荷尔蒙蓬勃欲出,男人的呼吸变得越发急促起来。他忽然变得勇敢,用自己的唇往更低处的女孩寻去。这一瞬,女孩忽然想起了母亲,那个成天弯腰曲背在一间不足十平米的小卖店里忙碌的身影。倘若母亲知道自己跟一个有家室的男人这样搂抱在一起,一定会被气疯的,女孩猛然挣脱开了男人的怀抱,跑开了。
男人像是还没有清醒过来,并未急着去追。只是愣怔地看着那个惊惶远去了的身影。很快,那伸向宿舍楼的小径上,就只剩下一路盐一样的白色月光。
萧潇回到宿舍的时候,已过了十二点。她轻手轻脚上了床,却怎么也睡不着。内心被一种巨大的幸福和内疚的复杂情感塞得满满的,她有些亢奋更多的是惶惑。她仔细回味着刚才的每个细节,被罗岩拥在怀里的感觉很神奇,那种感觉不同于男女之情的纯粹;那是一种介于父亲对女儿的怜爱,却又多出一些让她心跳的男女之情的感觉。可不得不说,这感觉很棒。
想到这里时,萧潇就想起了已故去的父亲。父亲死的时候,她刚过完六岁生日。她只知道父亲得了一种叫“癌症”的病死的,却并不明白父亲的死对她而言意味着什么。
作为家中最小的孩子,尽管母亲和两个姐姐凡事都先紧着她,可每当看到别的同学被他们的父亲带着去玩耍、哪怕只是一起散步,都让萧潇羡慕不已。
在她上初二的那年,班主任叫杨冬,是新分来教物理的大学生。高个子,人也长得帅气,杨老师的课讲的极好,同学们都爱上杨老师的课。他常常把那些不容易弄懂的物理知识,与生活中大家熟知的现象结合起来讲给同学们。于是,那些艰涩难懂的问题,就变得容易理解了。
最要紧的是他还弹得一手好吉他,在班里组织的新年迎春晚会上,萧潇看着杨老师在台上自弹自唱罗大佑的那首《童年》,看的入了神。也就是从那一刻起,一个少女对于异性懵懂的情愫,便在她的心底油然而生。
何止是她,萧潇知道班里的女生私下里最爱议论的就是杨老师。为了引起杨老师的注意,她开始发奋学习物理。记住每一条概念,对每一个物理实验中的所有现象她都能做到默写。每次考试前,她还要把书从头到尾过一遍。这么学习的结果是到了考试的时候,看到试题,她甚至能记得答案在书中的哪个位置。
功夫不负有心人,当第一学期期末考试后,她的物理成绩居然拿到了满分。她如愿以偿地从杨老师的眼中,看到了望向自己那颗最闪亮的星。杨老师也从她难以抑制的兴奋神情里,恍然明白了什么。新学期开始的时候,杨老师走了。所有人都认为杨老师是因为考上研究生去上海读研了,唯有萧潇觉得杨老师走的原因还因为她自己。
自萧潇这场带点自虐的暗恋以失败告终以后,她像是封闭了情感的心门。一直到后来上了大学,都未曾再对任何一个男生有过心动的感觉。直到遇到了罗岩,那种踏实,却心跳加快的感觉又重新回来了。
萧潇在脑子里反反复复想着刚才的那一幕,她终于再也躺不住了,又轻轻下了床,手里紧紧握着一面小圆镜子。她走到门口,握住门把手,把门拉开了一条缝,楼道里的灯光便如水一样从门缝里泄进来。萧潇就着那道光亮,对着镜子里的自己仔细的打量起来。
她看见镜子里的女孩眼睛闪闪发亮,脸儿红扑扑的。萧潇忍不住用手摸了一下脸颊,烫得吓人。她不由抿嘴笑了,这时萧潇看见镜子里那个同样在看着她的女孩也笑了,笑得那么美。
米粒儿临睡前喝了太多的水,此刻她已经醒了。清楚地看见了刚才的那一幕,可她一动也不敢动。从萧潇微微扬起的嘴角,以及脸上漾着的动人微笑,她看到了一个恋爱中的女孩最为美丽的样子。且不说对方是谁,单为此刻萧潇全身心沉浸在爱情里的样子,已足以让她感动。
这一刻,她甚至原谅了那个仅有一面之缘的小个子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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