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

这世间有无数种的等待，而有一种等待不是等归来，而是等离去。

儿时曾听老人说，一个人在临终前总是会吊着一口气，要么是在等那个最想见的人回来，见上了最后一面，才会了无牵挂的离去；要么是在等那个一直守在自己身边却不喜欢的人离开，因为那个人挡了他的路，只有那人让路自己才能头也不回的离开。

对于前者，有的人等到了心心念念的人，心无挂碍的离去，也有的人等到最后终是一场空，只能带着遗憾离去，但不管最后等到了还是没等到，至少在等待的时候都是满心期待的；而后者，好像只有无尽的伤感与悲凉吧。

最初我是不相信这些话的，我只是觉得生死有命，当生命到了尽头的时候，连医学都无能为力的时候，又怎么可能由着自己的意愿再多活个一时片刻呢，任凭你有再顽强的意志，那也是不可能的。

可是，在我爷爷去世的那一刻，我好像有点开始相信了。

记得那是在去年的一个夜晚，将近十点钟的样子，爸爸突然打电话来跟我说：“你爷爷怕是不行了，看能不能请假回来？”

我除了震惊还是震惊，因为那时刚过完元宵节没几天，才见过爷爷，他也都好好的，也没听说有什么不舒服的，怎么就突然快不行了呢。

我随口问到：“真的假的？怎么这么突然？”

爸爸没有我想象中的着急、慌乱或是不安，只是用很平静的语气说道：“是的，不知怎的就倒在地上了，发现后立马送去了医院，在医院住了两天，医生直接让回来了，说连氧气都没有打的必要了。”

我愣了一下说到：“好，我明天就去请假。”

第二天我就请了三天假，哥哥也请假赶回来了，来车站接我们的是我开出租车的三姨夫。

在车上，三姨夫半开玩笑的说到：“你爷爷怕是就在等你们两个了吧。”

哥哥直言到：“等的又不是我们，等的是我二伯家里的儿子，我爷最喜欢的是他，又不喜欢我们。”

三姨夫只是尴尬的笑着说道：“不喜欢你们啊？”

哥哥说：“本来就是的，从小到大，有什么好吃的好喝的都留着给他。”

这一路上，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坐在一旁，内心却很平静，没有对死亡的害怕，也没有对亲人将要离世的不舍与难过，平静的好像只是简简单单的去见一个老人，而不是面对死亡。

到了家后，我们随即赶到了爷爷身旁，只见爷爷紧闭着双眼，无论我们怎么呼喊都没有回应我们。

奶奶则在爷爷的耳旁说到：“大孙子大孙女也回来了，孩子们都回来了，都在你身边，你就安心的走吧，免得受罪。”

因为当时刚过完元宵节，家里的人和亲戚基本上都还在家里，还没外出打工，就我和哥哥假期较短，就先回去去上班了，可能奶奶就以为爷爷是在等我们回来，才说了那番话。

可爷爷还是没有任何反应，依然只是一深一浅的吸气与吐气，吊着那最后一口气。

所有人都疑惑着，儿子儿媳，孙子孙女该回来的都回来了，也都在身边守候着，也算是圆满，不知道爷爷还有什么放不下的呢。

当时爷爷不能说话，也吃不了任何东西，医生也都无能为力了，奶奶不想爷爷受罪，就没有给爷爷上氧气，也没有打任何的营养针，只是想爷爷能够早点摆脱病痛。

可不曾想爷爷就这样不吃不喝的熬了三天，期间奶奶也问过爷爷是不是还有什么放不下的，可爷爷始终没有睁开眼睛，谁也不知道爷爷在等什么。

直到第三天下午，眼看着我们请的假期就要到了，我就打算回我家收拾一下东西，该准备回去上班了。

却不曾想，我刚到家没几分钟，爸爸的电话就响了起来。

爸爸当时还在睡觉，当听到手机响了的时候，爸爸嗖的一下坐起身来，我和哥哥顿时也都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牢牢地盯着爸爸的手机，似乎有一种不详的预感。

我心里一惊：“不会吧，我才刚下来呢（到家）。”

爸爸接起电话后，就说了一句：“快，上去（去爷爷家）。”

只见爸爸说完后立马放下手机，迅速穿上裤子，披上棉袄，都没来得及拉上鞋跟，就夺门而出。

我们也还没来得及问，谁的电话，说了些什么，却也很默契的迅速放下手上的东西紧随爸爸身后。

只见爸爸连走带跑，一步并两步的朝爷爷家的方向走去，把我们远远的甩在了身后。

我家离爷爷家不过一分钟都不到的路程，而此刻对爸爸来说，这条再熟悉不过的路，却显得无比漫长，长到像没有尽头一般。

当我赶到灵堂前，还没来得及跪拜，爸爸就上前搂着我的肩，把我和哥哥叫了出去。

爸爸用那沙哑的声音对我和哥哥说到：“你们现在给你们领导打电话，看还能不能再请两天假？”

爸爸的话还没说完，就趴在墙上，掩面痛哭了起来，我顿时有点慌乱，因为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见爸爸哭，我顿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轻轻的抚摸着爸爸的后背。

其实当时我没有哭的，哥哥也没有哭，只是当看到爸爸哭的那一刻，我们瞬间就绷不住了，或许是被那种悲伤的氛围带动了，鼻子一酸，喉咙瞬间哽咽住了，眼泪不受控制的掉了下来，哥哥也哭着安慰爸爸道：“爸，别这样。”

爸爸只哭了不到十秒钟，就又立马抬起头，接着嘱咐我和哥哥好好跟领导说，尽量再请两天假送爷爷出殡。

爸爸好像来不及悲伤，也不容爸爸难过，因为还有好多的事情等着爸爸去处理。

从小到大，我也曾经历过两次亲人的离世。

一次是我十岁那年，外公去世，当时只是看见所有人都在哭泣，我也只是跟着哭罢了，并不太懂得什么是死亡，也不太能懂得什么是难过，是无关乎情感的。

而这一次，我不再是孩童，长大了，也懂得了死亡，也懂得了悲伤，但我好像还是跟儿时一样，只是因为看见别人哭，才跟哭罢了，这次是有关乎情感的，没有难过，没有不舍，就算难过也就只有那么一瞬间吧，只是流泪，而不是伤心的哭泣。

过后，堂弟跟我说，我刚一走出门，爷爷就开始喘着粗气，呼吸不顺畅，上气不接下气的，没一会儿的功夫就撒手人寰了，走的很快，不到一分钟的时间。

我突然就想起来了那句话，当所有人都在身旁的时候，那爷爷就不是在等那个最想见的人了，而在等那个他不想见的人离开。

所以，爷爷不喜欢守在他身边的人，是我吗？

不，是我全家。

平时不管怎么样，我们家都会有一个人在爷爷家的，而只有爷爷走的当天，我们一家四口都不在。

我记得当时厨房不需要妈妈帮忙，于是妈妈就回家待着了；而爸爸前两天晚上都没怎么休息，就趁白天有人在，回家补一下觉；而哥哥也先我一步回家收拾东西，假期一到就要准备回去上班了；就剩我一人还在爷爷家。

我是我家最后一个离开爷爷家的，当我离开后，我们全家都不再爷爷身边，自然都没有见到爷爷的最后一面，包括爸爸，那或许会是爸爸一生的遗憾。

所以，爷爷在生前都不怎么喜欢我们，连临终时都不愿意见我们吗？都不想我们守在身旁吗？

可是，为什么呢？

我记得儿时，爸爸每年打工回来的时候，都会买很多水果和肉回来，然后带上我给爷爷奶奶送去，有时也偷偷的塞钱给爷爷奶奶，因为妈妈不让；可每当爸爸要出门时，奶奶从未叫爸爸去吃过一顿饭，而外婆只要知道爸爸快要出门了，都会特地的打来电话叫我们去吃饭。

当爷爷住院时，医院只准留一人陪护时，是爸爸留下来在床前照顾，是爸爸在医院跑上跑下，忙前忙后的。

我记得儿时，当妈妈请爷爷帮忙耕田种地后，妈妈都会买鱼买肉叫爷爷来吃饭，还会给爷爷买烟买酒，可爷爷却总是在外人面前说妈妈不知好歹。

每当爸爸打电话说要回来时，妈妈总是会在电话这头警告爸爸不准给爷爷奶奶买肉，要是买肉回来就把肉给扔掉，可妈妈每次也都只是说说而已，从未真的扔掉过啊，也从未真的拦过爸爸去给爷爷奶奶送肉啊。

记得儿时，小伯父尚未结婚，二伯父伯母常年不在家，所以每年春节大年三十吃团圆饭的时候，都是妈妈早早起床，准备一家十几口人的饭菜，而妈妈这一做便是十几年，从未有过怨言；当小伯父结婚后的第一年，只因奶奶的一句在一起吃麻烦，从此以后我们的团圆饭便各吃各的。可妈妈从未享受过不用自己做就有能吃的团圆饭啊。

记得儿时，爷爷奶奶也不怎么帮忙带我们，也不怎么同我们亲近，也很少给我和哥哥买吃的喝的，我们现在长大了，也有能力挣钱了，奶奶却说我们每次放假回来都不去看她，也不给她钱用，还说是妈妈教我们这样做的。

可真的都是我们作为晚辈的不是吗？不一定吧。

妈妈也总是说，爷爷奶奶不喜欢她就算了，毕竟她是儿媳，是个外人；说不喜欢我和哥哥也就算了，我们只是孙子；可怎么就不喜欢爸爸呢，爸爸总归是他们亲生的，是他们养大的，又不是从哪儿捡来的。

爱与偏爱都没有理由，也没有为什么，不爱也是。